后巷里,卖糖葫芦的还蹲着。
天龙绕到他身后十丈的房檐上,贴着屋脊看他。那人蹲着,手上全是老茧,虎口一道竖疤,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他腰间压着衣角,风一吹,衣角掀起来,露出腰牌的一角:黑铁牌子,刻着一只眼睛的纹路,眼睛下面三道波纹。
通天会的标记。天露分身给他看过,画在布上,他看了一眼就刻进了脑子里。
天龙在房脊上直起身,迈开步子,不再躲,专挑屋檐走。从这条街到那条街,他脚尖点瓦,瓦不响,人不停。掠过晾着的衣裳、晒着的咸鱼、笼里打鸣的鸡,他越走越快,到后来整个人在京城的屋顶上成了一道影子。
第三条街尽头他回头。
卖糖葫芦的已经跟丢了,正站在十字路口东张西望,汗把后背的褂子浸湿了一大片。
天龙笑了一下,收住步子落进一条巷子,整了整衣裳,往前门大街走。
……
南来顺茶馆在大栅栏斜对面,门脸热闹,两层楼,二楼栏杆上趴着听书的茶客。天龙进门时,一楼正说《三国》,醒木一拍,满堂叫好。他按韩九说的找柜上的账房先生。
账房是个干瘦老头,戴铜框眼镜,算盘打得噼啪响。天龙把碎银子和字条推过去。老头扫了字条一眼,手指在算盘上顿了半息,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抬起来,把天龙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老孙头三年前就没了。老头压低声音,我是他儿子。你是韩老镖头什么人?
他侄子。
老头把字条团了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低头拨算盘,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今晚酉时,天桥底下,往西数第三个排水洞。有人找你。
不知道,就活不长。老头推过来一壶茶,客官,您的茶。
天龙端着茶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喝了一口,茶叶粗,涩。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的正讲到赤壁大火,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在感觉。
从进城那一刻起,丹田里那五卷帛书就有动静。前四卷合在一起的那团金绿色光在缓慢地转,像指南针;第五卷单独悬着,像一颗小太阳,光一跳一跳。两道光都冲着同一个方向——正北,皇宫的方向。
那个方向很远,隔着十几条街、两道城墙、九重宫阙。
可天龙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吸,一呼。
跟他丹田里的光,一个节拍。
第六卷。
茶馆里的说书人正讲到华容道,醒木拍得震天响,满堂茶客齐声叫好,没一个人知道,角落里这个压着斗笠的少年,刚在十几道宫墙和一座地下城的底下,认出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天龙把茶钱压在碗底,起身下楼。楼下人挤人,他侧身让过一个挑担子的脚夫,脚夫担子里的活鹅嘎嘎叫了两声。走到门口他回头又望了一眼正北。
皇宫的飞檐压在层层屋脊后面,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反着光,亮得刺眼。那团呼吸就藏在那片亮底下,又深,又稳,三百年没断过。
天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得极轻。他看着窗外正北的方向,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