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天界之门】夜探
酉时，天龙回了客栈。韩九已经备好了家伙：两身夜行衣、两柄短匕、一盘钩索、四个火折子，还有两个灌满水的猪尿脬。
排水洞那边，我跟你一起去。韩九把夜行衣扔给他。
你不是说让我少露面？
接头的事，我那老兄弟的儿子只认字条不认人，他能把消息给你就不错了。韩九摇头，洞里来的是谁不知道，你一个少年人，镇不住场子。我去。
……
天桥底下是三教九流的地界，打把式卖艺的、卖假药的、耍耗子的，白天挤得水泄不通。天一黑，人散了大半，只剩几个烤白薯的炉子冒着烟。排水洞是南城排污水的暗渠口，石板盖掀开一条缝，臭气顶出来。
两人捏着鼻子钻进洞。洞不高，得猫着腰走，脚下污水没过脚踝，黏糊糊的。走了约莫二十丈，前头出现一团火光。
火光边坐着个独眼壮汉，穿一身皂色短褂，腰里别着一把解腕尖刀，手里拿根铁钎子拨火，火上烤着一只烧鸡。他抬头看了一眼韩九，独眼里没什么表情。
韩老镖头。二十年了，还没死？
你也没死。韩九蹲下来，撕了个鸡大腿，当年要不是你替我挡那一刀，我坟头的树都该成材了。
别提那个。壮汉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布，人情还你，以后两清。这是你要的东西，皇城图，我画了三年才画全。西北角楼那一块，我画不出来——那边的人，我们不敢跟，跟一个没一个。
油布在火边展开，是一幅极细的图。紫禁城九千多间房，红线圈出巡逻路线，黄点是岗哨，黑点是暗桩。西北角楼那一块，果然空着，只写了两个字：禁地。
为什么是禁地？天龙问。
壮汉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少年人？
壮汉沉默了一会，把铁钎子插进火里。九月底开始，宫里换了一批禁卫，全是生面孔。内务府的人也换了一半，换上去的人，走路都没声，那不是当差的，是练家子，而且至少地级。
他伸出一根手指：十月十五，西山通天台，通天会要办一场大祭。三百年一次，上一次还是前明万历年间。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那一天，通天会要请地底下的东西上来。
地底下？
地底下。壮汉用铁钎子点了点皇城图西北角那片空白，紫禁城底下挖空了，那是一座城。三百年，死了不知道多少民夫，全是从外面抓的哑巴、乞丐，活着进去，没人活着出来。你们要找的东西，要在那座城里。
火噼啪响了一声。
韩九和天龙对视一眼。
大祭那天，地宫的门会开？韩九问。
会开。壮汉说，但那天也最难动手。我能给你们的，就这些。他把油布卷起来塞给韩九，站起来，拎起烧鸡，韩老镖头，人情两清。以后京城地界，别找我。
他猫着腰往洞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还有一句，送的。你们今天进的这个洞口，酉时三刻就有人在对面房顶数人。回去别走原路。
话音没落，人已经钻进了黑暗里。
……
两人从另一个出口出来，绕了半个南城才回客栈。房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韩九把皇城图摊在桌上。
十月十五。韩九说，还有十一天。
天龙的手指在图上西北角那片空白按了按。我等不了十一天。今晚我先去看看。
看什么？你连门都摸不到。
我有这个。天龙按了按丹田，它能认路。第六卷在地底下，它会给我指路。
韩九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剑拎起来。我陪你。
你不是说硬闯不行？
硬闯不行。韩九吹灭灯，踩点，行。
……
那天夜里是个月黑头，天上一层厚云，连星子都看不见。子时三刻，两道影子贴着筒子河的河沿往北摸。河水黑得发亮，河对岸的紫禁城城墙像一头卧着的巨兽，一丈高的城砖缝里长着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