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个子不高。站在天龙面前,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她抬起眼。
一双眼睛,在巷子口的灯笼光底下,黑得像浸了水的墨。
她就这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天龙觉得自己的心跳,乱了一拍。
你叫什么?她问。
……夏天龙。
夏天龙。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很轻。很慢。
像在念一句丢了很多年、终于又找回来的话。
她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湿润。但很快压下去了。
天龙都看在眼里。
他不明白。
你……认识我?
女子垂下眼帘。
不认识。
她说。
但北城不太平。你今晚打了虎子,又伤了赵三的人——赵三是这一片地下拳场和赌档的东家,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人。
你明天天亮之前走不出北城。
天龙的眉头皱起来。
那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女子说,但我可以替你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女子抬起头,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转过身,走到马车边上,从车里拿出两样东西,递过来。
一个小布包。一壶酒。
酒不是给你喝的。她说,赵三好酒。明晚子时,他在城西的鸿运楼摆酒,要请铁臂门的人做见证,当众拿你。
我是鸿运楼送布的常客。这壶酒,我加了点东西——喝不死人,只让人腿软,站不起来。
布包里是二十两银子。赵三这个人,认钱不认人。二十两,买你今晚打他这四个人的脸面,足够了。
天龙没接。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帮我。
女子看着他。
巷子口的灯笼在风里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做生意的。她轻声说,沈记布坊。我看你根骨好,是块大材,不想看你折在北城这种小泥沟里。
就当我……积德行善。
天龙看着她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说谎。
一个布坊掌柜,不会为了积德行善,半夜驾着马车,在巷子里等一个刚打了人的陌生少年。也不会一出手就是二十两银子。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恶意。
有的是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很深。很重。像等了很久很久。
……
他伸手,接过了酒和布包。
银子,我会还。
不用还。
要还。天龙说,我不欠人钱。
女子看了他两秒。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但那个笑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和欢喜,搅在一起。
她说,那我等你还。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三天后。傍晚。城西,西山山神庙。
你去那儿,我有话跟你说。关于——你要找的东西。
天龙接过纸条。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东西?
女子已经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之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进城第三天就去打听地下交易会的人,不是找东西,是干什么?
车帘合上了。
走吧。回客栈。今晚不会有人找你了。
车夫一扬鞭。马车轱辘辘地走了。
……
天龙站在巷子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和布包。
酒壶是温的。布包里的银子,硌着手心。
他又看了看那张纸条。
字很秀气。西山山神庙五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他把东西收好。
回到客栈。
那一晚,果然没有人再来。
天龙躺在通铺上,听着满屋子的鼾声。
他睡不着。
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那个女人的眼睛。
黑的。深的。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个找了一辈子的人。
他翻了个身。
胸口的玉佩,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对着黑暗,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