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想起黄叔说过的话。观音庙那个天天烧香的母亲。他拍了拍小女孩的手：“我带你去找她。”
他把八个人一个一个扶起来。那些被救的人大多腿软得站不住，只能互相搭着肩膀。林屿让他们在货仓里先坐着，自己去了后门。后门外是一条极窄的巷子，通向芽笼另一条街。他望了望，确认没人，才回来把人一个一个带出去。
黄叔的纸扎铺离这不远。林屿带着人穿过几条背街小巷，敲开铺子后门。黄叔一直没睡，听见敲门声就开了。他看见林屿身后跟着七八个蓬头垢面的人，先是一愣，然后什么也没问，把人让进天井里。那三个从槟城带来的人也起来了，帮着搬凳子、倒水。小院里一下子挤了十几个活人，闹哄哄的，却没人高声说话。所有人都压着嗓子，像怕把什么吵醒。
林屿把那本厚册子掏出来，翻到新加坡那一页。八个画圈的名字，他已经带回来八个。还剩几个画叉的，命主已经不在了。他把册子合上，靠在芒果树下喘了口气。真火消耗了不少，灯根有点发虚。他把琉璃灯捧在掌心，暖了暖，那二十九道命火在灯里跳得稳稳的，像一群找到了窝的鸟。
黄叔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了根烟。林屿摇头。黄叔自己点上，抽了一口，低声说：“阿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他货没了，人也没了，肯定知道有人动了手。天亮之前他多半会跑。”
“那就别让他跑。”林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黄叔，河边那栋公寓，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知道。我陪你去。”
“不用。你帮我把这些人看好。天亮之后，你带那个小女孩去观音庙找她妈。其他人，能送回家的送回家。送不了的先留在这。我办完事回来接。”
黄叔看了他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芒果树的根上。
“你跟你爸一个样。”他说，“你爸当年在这边跑的时候，也是先把人送走，自己断后。”
林屿没有接话。他把琉璃灯系回胸口，把铜签别好，走出纸扎铺后门。芽笼的夜已经深了，街上的摊子收了大半，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他按黄叔指的方向朝新加坡河走。河边的风比芽笼凉些，带着水汽。那栋旧公寓在河边一条支巷的尽头，六层高，外墙是灰白色的，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六楼最西边那扇窗亮着灯。
林屿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灯眼扫过，那扇窗后面有活灯的气息，不多，两三盏。可还有一股更沉的东西，从公寓楼底下往上渗。他数了数楼层，然后推开公寓底楼的铁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没灯。他摸着扶手上楼。走到六楼时，最西边那扇门缝里透出光。他站在门前，没有敲。门却从里面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丝质睡袍，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他手里攥着一盏黑灯，灯焰是暗红色的。他的脸很圆，可眼睛极小，像两颗嵌在肉里的黑豆。他看见林屿，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某种极深的疲惫。
“阿南那边一倒，我就知道该轮到我。”阿猜说，声音又低又闷，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进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