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面修栈道的隋军，似乎真的铁了心要强攻。他们干得热火朝天，一根根圆木架起来，一块块木板钉上去，栈道一天一天地，往崖壁深处延伸。远远看去，像一条正在攀爬的蜈蚣。
蜀军士兵看着那条越来越长的栈道，心里都在打鼓。他们知道，栈道修到头的那一天，就是隋军发起总攻的那一天。
一连几日，蜀军的神经，都绷得像弓弦一样紧。
宋顽本人，更是亲自坐镇峡口，日夜巡视。他每天都要登上最高的那座堡垒，亲自查看隋军的栈道修到了哪里。看着那栈道一天比一天长，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隋军这是下了血本了。宋顽对身边的心腹道，他们修栈道，说明他们想强攻。只要咱们守住这条栈道，隋军就永远过不了瞿塘峡。
宋顽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到了峡口。
他做梦也没想到，隋军的真正杀招，根本不在这条栈道上。
……
入夜，中军大帐。
宇文成都、褚遂良、许敬宗三人，围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幅许敬宗亲手画的草图。那是一张羊皮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从隋军大营到白帝城背后的详细路线。山势、沟壑、村落、水源，标得一清二楚。
殿下，许敬宗指着草图，压低声音，这条小道，是暗卫用了三天三夜，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起点，在咱们大营北面三十里处的一个小村落。那里有个采药人，祖祖辈辈走这条路，进山采药。暗卫花了一百两银子，把路线买了下来。
宇文成都挑了挑眉：一百两银子？
许敬宗道，那采药人一开始还不肯卖。他说，这条道，是他们家吃饭的本钱，卖了，以后拿什么养家。暗卫好说歹说，最后把银子加到了一百两，还答应给他一个县尉的虚职，他才松了口。
后来呢？
后来，暗卫把他接到了大营里，好酒好肉伺候着。等大军过了瞿塘峡，再放他回去。他这辈子，算是跟咱们绑在一起了。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手指沿着路线，向上移动：从村落出发，进山，翻第一座山——当地人叫它猴愁岭，山势陡峭，崖壁如刀，猴子都发愁。再翻第二座山——叫鬼见愁，比猴愁岭还险。过了鬼见愁，再走十几里山路，就能绕到白帝城背后。
褚遂良看着草图，皱眉道：猴愁岭，鬼见愁……这名字，听着就不善。
何止不善。许敬宗的声音更低了，暗卫探路的时候，亲眼看到，鬼见愁那一段，有一处悬崖，宽不过一尺，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普通人别说走，就是看一眼，腿都要软。那采药人说，他这一辈子，走这条路，不敢回头，不敢停步，一口气走完。一回头，人就没胆了。
宇文成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能过多少人？
最多，三千。许敬宗道，再多，就拉得太长，容易暴露。
三千。宇文成都重复了一遍，目光如炬，三千人，绕到白帝城背后，够吗？
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
他停下脚步，缓缓道，白帝城守将董钦，是个庸才，胆小怕事。三千精锐，突然出现在他背后，他连仗都不敢打。
他转身，目光落在许敬宗身上：敬宗，你上次说，白帝城的副将郑昂，已经被你策反了？
许敬宗点头，城破之日，他会打开西门。
宇文成都眼睛一亮。
他猛地一拍案：好！那就是了！
他指着草图，斩钉截铁地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栈道，继续修，修得越热闹越好，让宋顽把眼睛都钉在峡口。而真正的三千精锐——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白帝城的位置上：从这里，绕到白帝城背后。城里有郑昂做内应，咱们里应外合，白帝城，唾手可得！
褚遂良和许敬宗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殿下英明！
伍天锡这时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妙啊！殿下，这招高啊！宋顽那个老狐狸，现在怕是正守在峡口，等着咱们的栈道修到头呢！他哪里想得到，咱们的人，早就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罗昭也赞道：褚先生这一计，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活了。栈道是虚，小道是实；峡口是虚，白帝城是实。虚虚实实，宋顽非上当不可。
宇文成都扫了众将一眼，沉声道：此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谁要是泄露半个字，军法从事。
众将齐齐肃然：末将遵命！
……
夜，深了。
宇文成都站在帐门口，望着北方的群山。月光下，那些黑黢黢的山影，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
栈道，还在修。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那是做给宋顽看的戏。戏台搭好了，就看宋顽，上不上钩了。
而在山的那一边，白帝城，还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之中。
它不知道，一张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宇文成都望着那片山影，缓缓道：宋顽啊宋顽，你守着瞿塘峡，以为守住了蜀地的门户。你可知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不去的关。
他转身，回到帐中。
案上，那幅草图上，从大营到白帝城的路线，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猴愁岭、鬼见愁，两座大山，横在路中间。
猴愁岭……鬼见愁……宇文成都喃喃道，我倒要看看，这世上，有没有我宇文成都走不过去的山。
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帐外，栈道的叮当声，还在夜风里响着。那是一场大戏的开场锣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