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暑气蒸腾而上,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来。
皇宫深处的殿阁里,虽然四面摆满了冰鉴,凉意却丝毫透不进汉灵帝刘宏的心里。
他歪靠在榻上,面色灰败,眼眶深陷,连嘴唇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
太医令进进出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谨慎”二字。
小黄门蹇硕跪在榻前,双手捧着药碗,细长的眼睛里满是焦虑。
“陛下,该用药了。”
灵帝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汤,又闭上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身子骨,自从入夏以来就一天不如一天,如今连起身都难了。
“蹇硕……”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臣在!”
“西园的新军……练得如何了?”
蹇硕连忙答道:“回陛下,八校尉均已就位,营盘已经扎稳,粮草兵器也配齐了。
袁绍、曹操、淳于琼等人,臣自信能镇得住他们。”
灵帝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还想撑着多撑一天,多撑一个时辰,都是好的。
可他心里还有一个疙瘩,比身体上的病痛更让他难受。
冀州刺史王芬畏罪自杀了。
他亲自任命的一方刺史,他几乎给了他一州的军政大权,让他替朝廷镇守地方。
结果呢?这狗东西勾结南阳许攸、沛国周旌,密谋废掉皇帝,另立合肥侯。
灵帝想不通。他这辈子除了卖官鬻爵,也没有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征税、征粮、征兵,哪样不是为了朝廷运转?哪样不是为了镇压此起彼伏的贼寇?
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吃着他的俸禄,坐着他的官位,却一个个暗中磨刀霍霍,恨不得他早点死。
“蹇硕……”灵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臣在。”
“王芬的事,查清楚了?”
蹇硕身子微微一僵,斟酌着用词:“回陛下,王芬事败之前已经畏罪自杀。他的亲信供述,王芬曾私下对人言‘陛下昏聩,不宜为君’。”
灵帝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拍案,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朕给他们的,还不够多吗?”
蹇硕不敢接话,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定是平定黄巾时,我提拔的“浊官”太多了,现在得腾出位置给那些根正苗红的清官。”
“传朕诏书:凡以军功升迁者,核实功绩,名不副实的一律削职。”
……
安喜县。
朝廷的汰吏诏书到了。
刘备路过县衙门口的布告栏时扫了一眼,脚步就顿住了。
他回到书房坐了很久。
作为县尉,这几个月安喜县的盗案下降了三成,百姓晚上敢出门了,集市上的客商也多了。
他觉得他没给朝廷丢人。
傍晚,关羽从集市上回来,手里提着两尾鱼,尾巴还在甩水。
张飞跟在后面,扛着一袋米。
“大哥,今晚炖鱼。”关羽把鱼放进水缸。
刘备随口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案上的文书上。
关羽注意到了。他跟着刘备这些年,从涿县到安喜,什么都看在眼里。
大哥心情好的时候走路带风;心里有事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下沉。
“大哥,你是不是想着汰吏的事?”
刘备指着上面工整抄录的条目:“这几个月,安喜县的盗案少了三成。百姓晚上敢出门了。
我觉得我没给朝廷丢人。”
关羽没说话。
张飞把鱼往案上一搁,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大哥,咱兄弟三个从涿县一路打过来,黄巾贼是你冲在前面一刀一刀砍的!邹靖校尉给的功劳簿上写的第一个名字是你!
朝廷这一纸诏书不可能裁到咱们身上吧?咱们拼了命保下来的太平,朝廷不认也就罢了,难道要把咱们踹出去?”
“三弟。”关羽拦住他。
张飞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但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