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香火只是小事。”门内那道声音慢慢道,“借名、受誓、替罚,才是大用。”
关羽循声望去,只见账窖深处坐着一个身披金线短袍的人影,面目不显,手中捻着一支铁算盘。那人不急不缓,像在等一笔生意上门。
“你是谁?”关羽问。
人影轻轻一拨算珠,算珠声在窖中滚了一圈,竟压住了所有阴风。
“我不是谁。”那人道,“我是代署。谁家神位空了,谁家愿力乱了,谁家要借你的名平一场债,我便替他落笔。受香火的人未必真受香火,挨刃的人未必真挨刃,账能对上,便算通达。”
关羽冷笑:“账若对上,义就能歪?”
“义本就要落在账上。”那人语气平静,“你生前守的是一军之义,旧后偏有人要借来护一城、一商、一盟、一赌、一压停。既然天下都要借你,何不由我来替你收拾收拾?我替你把债先记着,免得世间乱成一锅。”
“你不是收拾。”关羽一步踏前,刃锋不动,压停气已透门而入,“你是挪用。”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好听点,叫挪。难听点,叫借。再难听点,叫你若不认,这门便永远挡着你。多少魂想入此门尚不可得,你该谢我。”
话音刚落,周仓忽然暴起,拖着断链就要再撞。关羽却一把按住他的肩,周仓肩头财印顿时烫得更甚,疼得他闷哼一声。
“别撞。”关羽盯着门内,“撞不开空位,撞不散代署。它背后还有更深的位。”
青灯判吏飞快翻案簿,指尖在一页裂墨处停住,脸色越发难看:“旧册里查到一条旁注,原来这座代署神位并非独立建起,是从一处更高的印令拆出来的分座。有人先设主位,再把受债的部分切下代署。门在此,真正的手不在此。”
关羽目光一冷:“谁的手?”
青灯判吏抬头,一字一顿:“财印金门背后,还有神位。不是赏,是债。此位若立,便有人能把人间的义账化作自家香火,叫受债者以为受恩,叫还债者以为还愿。它不是庙,是套。”
门内算珠声骤然停了。
那道人影终于抬起头来,黑暗中露出半张苍白的下颌,声音仍旧平,却多了一丝阴沉:“你们知道得太快了。”
关羽不答,只将刃锋缓缓压向门缝。断义刃一近门,门上财印便一层层炸开,炸出的不是火,而是一串串被改写过的誓词,什么“结义同旧”“借名保财”“先压停后报”“神前可赖”,碎句如虫,纷纷从金纹里往外爬。
周仓看得目眦欲裂,低吼道:“原来俺撞的不是门,是借你名头骗人命的壳!”
“你现在才明白?”那人影淡淡道,“若不是借了你们的脸,这些香火怎么能聚?人间要的是一个能替他们背债的神,不是一个只会问罪的神。”
关羽终于踏进门槛半步。
阴风顿时倒卷,账窖四壁的金签齐齐震鸣。那道人影的手指在算盘上一顿,竟有三道无形印线从窖顶垂下,像绳,像网,像早已预备好的裁决。
“关云长,”那人声音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冷意,“你今日若毁此门,便等于亲手砸掉一座替你收口的神位。后面那位若醒,你承得起吗?”
关羽抬眼,赤面上无怒无喜,只有一贯的决绝:“我不替任何人收口。义是债,不是套;是明账,不是暗收。谁拿我名头做壳,我便拆谁的壳。谁拿神位当印,我便问他印从何来。”
话落,断义刃横空斩下。
这一刃不是斩门,是斩那三道自顶垂落的印线。刃光过处,印线断裂,账窖中顿时响起无数魂魄同时松口气的声音,像一群被压在水下太久的人,终于浮出一线气来。
而那道人影在印线断的一刻,袖中铁算盘一滑,露出腕上一枚更古旧的黑印。
黑印上没有财字,只有一个极浅却极重的“受”字。
关羽瞳孔微缩。
他终于明白,这位代署者不是来赏的,也不是来管的,他是在替更上头的神位代收一切“受命之债”,把世间愿力、誓约和压停业统统折作账目,先记到人头上,再把功名算到神位上。
门外,周仓强撑着站直身子,啐出一口带黑的魂红痕:“原来你不是财神,是替人讨命债的狗账房。”
那人影不怒反笑,笑声里却多了几分阴森:“知道了又如何?你们撞碎的是门,不是位。位若未断,印还会生。关公的名,我照样能卖。”
关羽刃尖微抬,目光沉沉落在那枚“受”印上。
“那就先从你这笔债,开始清。”
账窖深处,黑暗忽然翻涌,一座更高的神影轮廓,在代署神位后缓缓显形。那影子尚未完全露面,便已压得周仓魂痕咯咯作响,连青灯判吏手中的残簿都开始自行翻页,像是被某种更大的程序提前惊动。
关羽知道,真正的门,才刚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