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并不高，却重得像压在阴河脊梁上的一块棺盖。
门面鎏金，金里嵌红，红里压黑，细看时不是云纹不是兽首，而是一枚枚反复钤下去的财印，印纹层层叠叠，像无数张借据缠成了墙。门前两盏灯不烧油，只吐出算盘珠子碰撞般的脆响，声声敲在人心最软处，叫人未入门先觉亏欠。
关羽立在门外，赤面如旧，眼底却比刃更冷。
这不是天庭正门，也不是阴司案口，更不是哪处小庙受香的偏门。它横在忠义残簿与香火库之间，像一段被谁硬生生插进去的程序，明明没有名分，却能拦人，能收口，能把一切来处去处都改写成“已受”。
青灯判吏在后，捏着案簿的指节收紧，低声道：“此门不在旧册里。不是封，是代署。凡被它拦下的魂，先记入财债，不入功过。”
关羽眉峰一动：“代署？”
“有人替神位代笔，替阴司代收，替天庭代认。”青灯判吏抬眼看那金门，语气像在念一桩更旧的案子，“表面看是赏，实则是债。受了这门，就欠了后头那位一笔命账。”
门内忽有铜铃响了一声，像有人在里面翻过一页账册。那声音极轻，却叫赤兔残魂在关羽身侧猛然炸毛，前蹄在虚空里刨出两道阴火，鼻息里喷出的不是烟，而是一缕缕带着油腥味的浊香。
“周仓在里头。”赤兔残魂嘶声道，“他被钉住了，身上有财印锁。”
关羽眼神一沉。
周仓本是战魂，性烈如火，宁折不弯。先前在伪庙里受香火困缚，能熬到今日，已是靠一口不灭的义气撑着。如今他竟被锁到这金门后面，且还不是单纯囚禁，而是被当作某种“收口”的器具，替这道门吞魂纳债。
“撞开它。”关羽只吐出三个字。
周仓的回应来得比命令更快。
金门后猛地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巨响，像有人以肩背撞山。那响声隔着门板震得四壁财印齐齐发亮，门缝间有金粉簌簌落下，落在阴河里竟化成一串串小小的铜钱，漂不远便沉底，沉下去时发出极细的叹息。
第二撞。
第三撞。
每一撞都不是蛮力，是一腔憋了太久的怒与憋屈。那种怒，关羽识得。不是为自己，是为被人拿走了名分，还要压着他替别人的账背书的怒。
金门终于裂出一道缝。
缝中先漏出一只手，指节断了两根，掌心却还旧攥着一截断铁链。紧接着，一具高大的魂影从门后猛地撞出，胸口嵌着三枚滚烫的财印，印记深黑，像烧穿旧痕肉后烙上去的。那魂影正是周仓，他一头撞在门缝上，竟把整道金门顶得向外一歪。
“主公——”
他只喊了一声，声音便被门内喷出的风压截断。
关羽抬刃，断义刃一横，刃背贴着门缝一抹。门上的财印立时像被火烫过，发出尖锐的吱响，黑烟沿着印纹往回缩，仿佛有人在门后疼得缩手。
可门没有碎。
碎的是周仓的肩。
那一瞬，关羽看得分明，周仓是拿自己的魂痕去撞，拿自己尚未散尽的旧命去破这门。他不是不知痛，只是知道若不撞，后头还会有更多被门吞掉的魂，再无人听见。
“退下。”关羽声线压得极低。
周仓却不退，反而咧嘴一笑，笑里全是红痕气：“俺若退，后头的账谁替你开？”
门后忽然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不是惊，也不是怒，倒像一位账房先生看见错账被翻出来时那种克制到冷淡的嫌弃。
随即，金门自中间裂开一道更大的口子。
门内并非殿宇，而是一间极深的账窖。四壁悬着无数金签，签上写的不是功德，而是姓名、寿数、誓约、押当、折算。正中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神位，神位不雕像，只供一方空座，座后竖着一枚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四字：代署神位。
关羽看见那四字，眼神骤然变得锋利。
“原来在这里。”
青灯判吏也变了脸色，疾声道：“此位不在天册，不在阴簿，不在民间祠序，竟是拿来代神受债的空位！”
周仓半跪在门槛上，肩头的财印仍在冒烟，却已看清那座空位，胸膛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硬硬一拽。他本能地骂出声：“狗娘养的，拿空椅子吃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