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太行山脉,漫山的松柏都带着股硝烟味。柴靖站在黑风口的了望台上,手里攥着块磨得发亮的铁牌,上面刻着“守土”二字——这是他用母亲留下的旗残片熔了重铸的,边角被摩挲得圆润,却依旧能看出当年丝线绣过的纹路。
山风掀起他的披风,露出里面铁甲上的凹痕——那是上周回回炮的石弹擦过留下的。他低头望着崖下蜿蜒的山道,元军的营帐像黑压压的蚂蚁,在谷底铺了三里地。画像上的眉目凌厉如刀,可凑近了看,眼角已悄悄爬上细纹,下巴上的胡茬冒出半寸,再没有半分农家少年的青涩。
“主公!”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喘,手里举着张字条,“前哨来报,元军的回回炮营过了滹沱河,再有半日就到!”
柴靖接过字条,指尖扫过墨迹未干的字——“回回炮十二门,兵卒五千,统兵官阿合马”。他捏紧字条,纸角在掌心皱成一团。这三年里,元军的铁蹄踏遍了黄河两岸,却始终啃不下太行山脉的七处隘口,靠的就是改良的土炮和弟兄们的命。可回回炮不同,那玩意儿能把三百斤的石弹扔出半里地,去年在河间府,一座城楼硬生生被轰成了碎砖。
“让苏先生来。”他转身下了了望台,铁甲撞击着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主营帐里,苏先生正对着地图咳嗽。老翰林的头发比去年更白了,背脊也弯得厉害,却总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前朝官袍,说这样见了地下的先人才不丢人。看见柴靖进来,他连忙把压在砚台下的降表草稿往袖里塞——那是元廷上个月派使者送来的,封柴靖为“江淮万户侯”,他一直没敢拿给柴靖看。
“先生藏什么呢?”柴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刚烤的栗子,还热乎。”
苏先生红了脸,把草稿往火盆里一扔,火星溅起来,映得他眼角的皱纹发亮:“主公别笑我,老东西了,总想着留条后路……”
“后路不是给鞑子跪出来的。”柴靖剥了颗栗子,塞进嘴里,“先生还记得黑石渡吗?石敢当他们到死都攥着刀,咱们要是接了这万户侯,九泉之下都没脸见他们。”
苏先生抹了把脸,抓起案上的狼毫:“主公说吧,怎么打?”
柴靖指着地图上的黑风口:“回回炮笨重,得靠马车拉,过了滹沱河只有这条窄道能走。让弟兄们在道旁的崖壁上凿洞,埋上火药,再堆些滚石。等他们的炮营进了沟,就点火。”
“那隘口里的百姓……”苏先生犹豫着,“上次迁民,王大娘说啥都不肯走,说祖坟在这儿埋了八代了。”
柴靖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王大娘的小孙子,那孩子总爱拽着他的铁甲喊“将军叔叔”,手里攥着颗野山楂,非要塞给他。
“让弟兄们挨家挨户去说,”他低声道,“就说柴靖保证,打完这仗,亲自把他们接回来。谁家的祖坟动了半分,我柴靖给他们磕三个响头。”
传令兵刚要走,又被他叫住:“告诉伙房,今晚煮红薯粥,给带孩子的每户多送两个窝头。”
夜幕降临时,隘口里的百姓开始往后山转移。王大娘抱着装着祖宗牌位的木匣,一步三回头,看见柴靖站在老槐树下,连忙拉着小孙子跪下:“将军要保重啊!老婆子给您求了平安符,灵得很!”
柴靖连忙扶起她,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孩子身上:“大娘放心,等我把鞑子打跑了,回来给您修新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