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靖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那堆白骨,莫非是……他不敢想,也不愿想,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泥浆里,晕开一个个小坑。
“想报仇?”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柴靖回头,看见个断了左臂的汉子,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荡。他脸上刻着刺青,是元人给“贱民”做的标记,像朵丑陋的花。汉子的脸上全是疤,有刀疤,有烫伤,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跟我走,黑石渡有群弟兄,正等着一把火烧了鞑子的粮仓。”
汉子名叫石敢当,原是宋军的百夫长,崖山兵败后躲进了深山。柴靖跟着他穿过三条街,每一步都踩在血泪里:穿红袄的小姑娘被吊在旗杆上,尸体已经冻硬,红头绳还系在辫子上,却沾满了黑灰;卖草药的老汉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一株没卖出去的当归,叶片上的露珠早已干了;私塾的门槛上,堆着孩子们的头颅,最小的看起来才四五岁,眼睛都圆睁着,像是还在害怕。
有个元兵正用长枪挑着个婴儿,逗旁边的同伴笑,婴儿的哭声微弱得像只小猫。柴靖看得目眦欲裂,手里的木棍被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看到了?”石敢当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狠厉,“这就是不反抗的下场。鞑子要的不是臣服,是灭种。他们怕咱们读书,怕咱们记着自己是汉人,怕咱们有一天会把他们赶出去!”
到了黑石渡,柴靖才知道什么叫绝境。三十多个弟兄挤在山洞里,个个面黄肌瘦,肋骨都看得一清二楚。洞壁上挂着几张破烂的羊皮,算是唯一的御寒之物。唯一的武器是三把锈刀和半袋火药,火药潮了,结成了块,散发着霉味。石敢当用仅有的右手给柴靖递了块冻硬的窝头,窝头黑黢黢的,里面掺着沙子:“今晚抢粮仓,成了,能活;败了,拉几个鞑子垫背。”
柴靖摸着那半袋火药,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潮是潮了点,但只要烘干,再配上硝石,威力应该还在。他忽然想起自己造的土炮,想起铁弹轰碎夯土墙的瞬间。他蹲在地上,用木炭在洞壁上画炮膛的图纸:“找根铁管,再弄些碎石,我能做个简易的炮。铁管要够粗,够结实,最好是庙里的钟,壁厚,不容易炸膛。”
弟兄们面面相觑,有个年轻些的忍不住开口:“钟?那玩意儿能当炮?别炸了自己人!”
石敢当却拍了拍柴靖的肩,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信你。死马当活马医。咱们这些人,早就该死了,能拉个鞑子陪葬,值了。”
深夜的粮仓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柴靖蹲在草垛后,手里攥着引信,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他造的土炮就架在前面的土坡上,铁管是从破庙里拆的钟,被打磨掉了上面的花纹,露出灰黑色的管壁;炮膛里填着烘干的火药,顶上压着碎石子——这些石子是弟兄们白天从河滩上捡的,个个磨得圆滚滚的。
“三,二,一!”石敢当在他身边低声喊道。
柴靖点燃引信,火星“滋滋”地往前窜。他和弟兄们迅速趴在地上,心脏跳得像擂鼓。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