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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丹引祸端意访柴

次日天未亮,林灵素便从柴家村策马赶回。他身上的道袍沾着雪泥,帽檐还挂着未化的冰碴,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刚到营寨门口,便不顾亲兵阻拦,掀帘闯入谭佟的中军帐,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秘信,指腹几乎要嵌进纸页里。

“谭佟!你看这个!”林灵素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将密信递过去时,手腕还在微微发颤。信纸边缘因被汗水浸透而发皱,上面的墨迹尚未干透,洇得“延寿丹”三个字格外刺目。

谭佟正对着摊开的黄河舆图凝神细看,图上用朱笔圈出的三镇——中山、河间、太原,此刻像三颗跳动的血珠。他闻声抬头,指尖不经意触到林灵素的手背,只觉一片冰凉的湿滑,显然对方一路都在冒冷汗。展开信纸的瞬间,他的眉峰骤然蹙起,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

“三枚丹药,换二十载阳寿?”谭佟低声重复,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指尖却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敲在绷紧的弓弦上。“赵佶怕是忘了,当年辽人给先帝献的‘长生酒’,喝得先帝中风瘫在龙椅上,连提笔写‘瘦金体’的力气都没了,最后落得个口不能言、半瘫在床的下场。”

帐外的朔风突然变得狂暴,卷着黄河特有的腥膻气灌进帐内,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如同鬼魅。负责军械的赵虎刚把新铸的箭簇在案上摆开,闻言猛地回头,手里还捏着一枚淬过火的三棱箭,箭头寒光森森:“真人,那丹药……莫非是妖物炼制的?”

“是药三分毒,何况是金人递来的‘甜饵’。”谭佟将密信揉成一团,手腕轻扬,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脚边的火盆里。火苗“腾”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团,将那些“割中山、河间、太原三镇以换和平”的字眼吞噬殆尽。焦黑的纸灰随着气流飘起,像一群灰色的蝶,在帐内打着旋儿,最终落在谭佟的靴尖上。“他想要虚妄的阳寿,金人想要实打实的土地。这笔买卖,倒是‘公平’得可笑。”

林灵素蹲在火盆边,用树枝拨弄着灰烬,看着那些字迹彻底化为乌有,忽然发出一声冷笑:“我派去的暗探说,那献丹的金国上师穿着紫袍,行礼时袖口不慎露出半片灰黑色的狐毛。哪是什么得道上师,分明是萨满教的妖巫!这丹药里掺了什么邪祟之物,谁能说清?说不定是用活人精血、童男童女的魂魄炼制的,短期吃着精神矍铄,实则是在透支五脏元气,最后只会落得个油尽灯枯、七窍流血的下场!”

谭佟抓起案上的青鳞蛟剑,剑鞘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噌啦”声,惊得帐外拴着的战马纷纷打响鼻,蹄子刨得冻土“咚咚”作响。“管他掺了什么。”他眼神骤然一厉,瞳孔里仿佛有寒星闪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要议和当缩头乌龟,咱们偏要竖起防线死战。赵虎,点五十名星将道兵,备十匹快马,立刻动身去太原。把这幅城防图交给守将王禀——就说,黄河防线的弟兄们与他同气连枝,陪他死磕到底,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后退半步!”

赵虎“啪”地立正,右手按在腰间的星辰战刀上:“谨遵真人令!”转身要走时,却被谭佟叫住。

“等等。”谭佟从行囊里翻出个油布包,扔了过去。油布包沉甸甸的,落地时发出“哗啦”轻响。“这里面是新炼的火药,配比改良过,威力比现在的军械强三倍,就算受潮也能引爆。还有这张纸,是配置方法。告诉王禀,别学汴梁那位把城墙当摆设,该用重火力时就往死里轰,让金狗知道,汉人的骨头是硬的!”

赵虎接住油布包,用牙咬开绳子一角,瞥见里面黑中带亮的药粉,重重点头:“真人放心!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要送到王将军手上!”说罢转身掀帘,帐外立刻响起集合的哨声与马蹄声。

帐外的道兵们似乎察觉到了帐内的凝重,操练的呼喝声陡然拔高了三分,“嗬!嗬!”的呐喊混着刀枪碰撞的脆响,带着一股同仇敌忾的狠劲,震得帐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在地面堆起薄薄一层白。谭佟走到帐口,掀起帘子一角,望着黄河对岸。铅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地盖在天际线上,仿佛随时要塌下来,将这片土地压碎。

他忽然想起林灵素带回的消息:柴靖昨日在村口试射新造的土炮,铁弹子穿透了三寸厚的榆木,那小子叉着腰笑,说等开春了要在炮身上刻“镇北”二字。谭佟低头笑了笑,转身时,腰间的龙纹玉佩撞在青鳞蛟剑的刀鞘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是在应和他此刻的心绪。

“林道友,”他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备两匹寻常的战马,不用神驹。贫道要亲自去会会那个柴靖,看看这位‘小武侯’,到底能不能扛得起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林灵素正用树枝将火盆里的灰烬扫到一边,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去柴家村?这时候?金人说不定已在三镇动手了……”

“正因如此,才该去。”谭佟的靴底碾过地上的药渣——那是林灵素给村民熬治风寒的药渣,黑色的残渣里还混着点艾草的清香。“得让柴靖知道,他那土炮不是玩意儿,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该磨利炮口,等着金狗来啃!”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神通赶路,就骑马去。太过惊世骇俗,反倒会吓着他。”

林灵素明白了。谭佟是想以常人的姿态,去见这位可能肩负未来的年轻人。他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备马。”

风卷着雪粒子砸下来,打在帐帘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鞭子在抽打。谭佟已翻身上马,骑的是一匹常见的枣红色战马,而非日行千里的神驹。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呼出的白气混着雪雾,在他眼前凝成一片朦胧。他回头望了眼汴梁的方向,那里的宫墙此刻该亮着通宵的灯火,赵佶大概正捧着那枚所谓的“延寿丹”,对着铜镜细细摩挲,数着自己眼角的皱纹,算计着能多活几年,浑然不知三镇的百姓已要沦为金人的刀下鬼。

而黄河的冰面下,暗流正沿着三镇的方向汹涌涌动,冰层被冲击得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极了金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仿佛下一刻就要踏破冰层,席卷而来。

“走!”谭佟一扬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清脆的响。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混着道兵们“护河山,守家国”的呐喊,在河谷里炸开来,惊得水鸟扑棱棱飞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