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来。”谭佟步出帐外，深吸一口裹挟着黄河水汽的冷风。那股带着冰碴的凉意顺着喉咙灌入肺腑，胸中郁积的沉闷散去不少。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黄铜短哨，哨身被摩挲得锃亮，上面刻着简化的北斗七星——这是道兵们专属的集合信号。将哨子凑到唇边，尖锐的哨声刺破营寨的晨雾，如同鹰唳般盘旋而上，穿透了操练声与风声。
哨声未落，正在操练的道兵们已闻声停手。三百六十五名修炼《星将诀》的道兵动作最快，手中星辰战刀“呛啷”归鞘，转身时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其余道兵也迅速列队，不过片刻功夫，三千道兵已在空地上站成十个方阵，军容严整得像一块浇筑的铁板。最前排的星将道兵将星辰战刀拄在地上，刀柄撞击冻土的“咚咚”声连成一片，震得脚下土地微微发颤，连远处黄河的涛声都似被这股气势压得低了几分。
道兵营盘外围，种师道正带着西北军的偏将们查看工事。听到哨声，老将军眉头一挑，拄着拐杖快步走向方阵。他身后的西北军士兵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这些日子，他们看惯了道兵们以一当十的勇武，也敬服谭佟以功德护民的气度，早已把自己当成“黄河防线”的一份子。此刻见这阵仗，不少人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眼神里满是询问。
谭佟走到队列前，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这些脸上，有的留着被金军箭矢划破的伤疤，有的沾着刚练完刀术的泥点，有的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那是对生的渴望，对家的眷恋，更是对金人的刻骨恨意。
“兄弟们，”谭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晨雾的力量，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方才汴梁来了信使，说赵氏皇帝要贫道回朝，还要解散咱们用血和汗筑起的黄河防线。”
话音刚落，队列里已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什么？”一个脸上带疤的道兵忍不住低骂，“咱们在这儿拼命，他们在京城享福还不够，还要拆咱们的台？”
谭佟抬手，嘈杂声立刻平息。他提高声音，问道：“你们说，回吗？”
“不回！”
山呼海啸般的喊声骤然炸响，震得旁边的旌旗剧烈晃动，连黄河水面都似被这股声浪掀得翻涌起来，浪涛拍击冰层的闷响都被压了下去。前排的星将道兵猛地举起星辰战刀，刀身映着朝阳，漾起一片刺目的青光：“跟道主守黄河！”“死也不回汴梁！”
后排一个满脸雀斑的少年猛地跳了起来，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异常响亮：“道主！我爹就是被金军砍死的！我娘说，跟着您才能报仇，才能让天下的娃娃都不用再怕金狗！”
少年的话像火星掉进了干草堆，队列里瞬间爆发出更响亮的呐喊：“报仇！报仇！”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撞在黄河崖壁上，回音久久不散。
种师道站在人群外，握着腰间战刀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征战半生，见过太多朝廷的荒唐，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寒。老将军咳嗽两声，对身边的偏将们沉声道：“听见了？这才是守土的兵！”
旁边的偏将们纷纷点头，其中一个缺了只耳朵的汉子朗声道：“将军，谭真人若要守，咱们西北军跟他一起守！总不能让弟兄们的血白流！”这话引得周围一片附和，西北军士兵们的呼喝声渐渐汇入道兵的呐喊，成了一股更磅礴的力量。
谭佟望着眼前这些沸腾的面孔，忽然笑了。他反手拔出腰间的青鳞蛟骨短剑，剑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剑身上的鳞片仿佛活了过来，随着他的呼吸轻轻翕动，泛着冷冽的青光。“好！”他扬声道，“今日起，咱们不听那糊涂命令！黄河防线，咱自己守！身后的百姓，咱自己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