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盛京的冬天在窗外沉默着,零下十度的冷空气把整座城市冻成了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琥珀,所有的声音都被封在了冰层下面,连风都变得无声无息。
酒店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和窗外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玻璃窗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无数颗微型的、透明的水晶,镶嵌在深色的窗框里。 杨蜜躺在左边,刘艺菲躺在右边。 两个人盖着同一条被子,被子是白色的,酒店的标配,被套浆洗得有些硬,翻身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条模糊的、不太分明的界线,刘艺菲的脸在光明那一边,而杨蜜的脸则在黑暗那一边。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她们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她们的视线没有把天花板看出一朵花来。 杨蜜叹了一口气,“茜茜,你不能这样,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你把我留在这里,隔壁的唐僧怕是被其他妖精捉了去!” “怕什么,唐僧早就被咱们两个妖精抓住了!”,刘艺菲笑道,“自从离开《仙剑3》剧组,我们很久没有躺在同一张床上聊天啦!” “谁想跟你聊天,我要跟他聊天!” “呵呵,跟他哪有聊天的时间,光是我们在唱歌!” “呀,没想到你一仙女,说得还挺黄!” “我跟神仙姐姐不沾边啊!都是粉丝说的,我可没承认,我就是凡人,有七情六欲的!” “知道,知道,你都快成潘金莲啦!” 杨蜜伸出手掂量刘艺菲的良心,“哎,好像变大了,你第二次发育啦?” “你不也是”,刘艺菲给出同样的反击,“哇,你最近吃了什么,你以前是d,现在有E了吧?” “哎,哎,别掐,还是d,不过从38d到了39d,没长,但感觉能对抗地心引力。你也有d了吧?” “嗯,36c,变36d,他说是可能是基因锁打开了一部分而重塑了身体,而且更能对抗地心引力!” “哎~”,杨蜜把刘艺菲抱住,不让她乱摸,“明晃晃的唐僧啊,可不能让其他妖精捉走!” 刘艺菲停止了动作,抱着杨蜜,“谁说不是呢!” 两人沉默下来。 她们在打闹中换了个位置,刘艺菲身处黑暗之中,而杨蜜身处光明之中。 不久后,杨蜜开口说道,“我在香江做过一个梦,没认识他之前。” “梦到我开了公司,旗下有十几个艺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谈判桌上就是在酒桌上,不是在酒桌上就是在去酒桌的路上。” 她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为了让公司上市,我跟投资人签了对赌协议,三年拍了十五部戏。” “十五部,你知道什么概念吗?平均一年五部,一部戏从进组到杀青最快也要两个月,十五部戏就是三十个月,三年只有三十六个月,我几乎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 “一个戏拍完,卸了妆就上飞机,下了飞机就进下一个剧组,连轴转,转得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她说着说着,语气从平淡变成了嘲讽。 在梦里,她把钱赚了,但口碑没了。 观众不傻,你一年出五部戏,他们不会觉得你很努力,他们只会觉得你很敷衍。 一部戏的制作周期摆在那里,两个月拍完的戏,跟八个月拍完的戏,从剧本打磨到现场拍摄再到后期制作,每一个环节的差别都像鸿沟一样宽。 观众看不到这些,但他们能感受到杨蜜的表现,估计她只是一个美丽的花瓶,跟演员完全搭不上边。 “而且,”杨蜜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样子,“在梦里,我还得带着艺人到处找资源,见制片人,见导演,见投资方。” “求人给个角色,求人给个机会,求人看一眼我们家的孩子。你知道这个圈子里的人怎么说我吗?” 她没有等刘艺菲回答,自己说了出来,语气里尽是自嘲,“有人说我是杨妈咪,就跟古代的老鸨子一样。” 老鸨子。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杨蜜的胸口上。 不是别人扎的,是她自己扎的。 在梦里,很多人这么说她,有狗仔、有水军、有粉丝.... 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词很贴切,毕竟她无权无势,作为一个公司股东,不得用尽自己优势为公司赚钱吗? 除了脸蛋和身材,也就只是不值一提的头脑了,一个女人带着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孩和一群英俊帅气的男孩在各种男女之间周旋。 不像老鸨子,胜似老鸨子。 刘艺菲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的心。 “我也做过一个梦,在云枫从陈剑飞手中救出我之前,那时我已经认识了他,对他只有好奇,还没有男女之想。” 刘艺菲慢慢开口,说出了自己心里最大的恐惧。 “我梦到自己成了陈剑飞的金丝雀。住在别墅里,每天有人做饭,有人打扫,有人开车送我出门。” “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就去哪,想拍什么戏就拍什么戏,看起来什么都有,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了床头灯上,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钟,声音里的自嘲比杨蜜的更浓。 “十年后,他玩腻了,开始捧新欢。新欢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听话,也更有野心。” “他把我一脚踢开,以前给我的豪宅和豪车都给了新欢,连分手费都没给,就这样,我回到花旗国!” “他把资源投到新欢身上,我的资源断崖式下降,我只能靠着我这张脸,勉强维持着圈里的地位!” “后来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了花旗国一部大制作的女主角,但那部戏票房不好,我就彻底过气,勉强靠一些商演和广告继续维持着体面!” 刘艺菲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过了几年,那新欢作死而失宠,陈剑飞又找回我,我的资源又好起来,而我又变回了那只金丝雀,在外面飞了一圈,差点没死掉,还是飞回了熟悉的豪宅,是不是很讽刺?!” 等刘艺菲说完,杨蜜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相拥着,在冬天里给彼此添加一些温暖。 窗玻璃上的水珠凝得越来越大,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从玻璃上滑落下来,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湿漉漉的痕迹,就像是她们流下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