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伟已经在酒店门口蹲了一整夜。
他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龄至少八年,车身右侧有一道从车头划到车尾的白色刮痕,后保险杠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看起来像一条打了补丁的旧裤子。 他把车停在酒店对面那条巷子的拐角处,位置选得很刁钻,正好在酒店门口监控探头的盲区里。 但透过他的长焦镜头,酒店大门、停车场入口和那条从大堂到停车场的通道,全部一览无余。 这是他蹲点跟拍的第七个夜晚。 他的目标从三天前换了,之前跟的是2009年拿到金像奖最佳新人的梁进,跟了半个月,拍到的不是打游戏就是叫外卖,连个像样的料都没有。 张大伟骂骂咧咧地放弃了那条线,在得知刘艺菲到了香江之后,把火力转向了刘艺菲。 刘艺菲在香江还不算好料,因为内地女星在香江没什么关注度,这是圈内狗仔的共识。 但张大伟是她的粉丝,虽然她咖位不大,关注度也不高,私生活干净得也不像这个圈子里的人。 她出道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拍到过任何实锤的绯闻。 这种“太干净”本身就是一种新闻价值,因为一旦拍到什么,那就是爆炸性的。 张大伟跟了刘艺菲两天,她都是在拍戏,他不敢跟得太近,因为楚云枫的鼻子比狗仔还要灵敏,跟近了,说不定会被楚云枫拉走填海。 张大伟把焦距调到最大,镜头对准了酒店门口那盏亮得刺眼的门灯。 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从巷口驶过,车灯的光在镜头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他已经困得不行了,咖啡喝了五杯,烟抽了快两包,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透气,冷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混着尾气和露水的味道。 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正想着要不要眯一会儿,镜头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张大伟的困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随手扒拉了两下的样子。他从酒店大堂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 张大伟认得这张脸。 楚云枫。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楚云枫怎么会出现在刘艺菲所住的酒店,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在酒店里住了一晚。 他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连拍了十几张,相机的马达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时间去想楚云枫为什么会出现在刘艺菲的酒店,他的职业本能已经接管了他的身体——拍,先拍下来,拍下来再说。 楚云枫站在酒店门口,伸了个懒腰,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与刘艺菲讲了好几场戏,把他的体力消耗一空,所以他一大早就出来找吃的,补充一下能量,回去继续讲戏。 清晨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没有云,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衣服。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 扫过了张大伟的车。 张大伟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把相机放下来,身体往下缩了缩,但马上又意识到这是多余的。 他的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他稳住呼吸,重新把相机举起来,继续拍。 但楚云枫没有往别处看。 他的目光锁定了张大伟的车,然后他笑着挥了挥手,走了过去。 张大伟的手指僵在了快门上。 楚云枫不紧不慢地步行,他穿过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绕过地上的一摊积水,走到面包车的驾驶座旁边,用手指关节敲了敲车窗。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像在敲一个老朋友的门。 张大伟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一场剧烈的争吵。 他的左脚踩在油门上,随时可以一脚踩下去,车钥匙就在点火开关上插着,只要拧一下,挂个档,他就能在五秒钟之内消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 但他的手没有动,脚也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不想跑,而是因为楚云枫敲车窗的那个节奏跟上次一模一样,上次面对魔神的恐惧再次爬上心头。 张大伟摇下了车窗,笑着打招呼,“枫哥,早啊!” 清晨的冷风灌进车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露水混合的味道。 楚云枫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裤袋袋里,歪着头看着张大伟。 张大伟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比照片上瘦一些,下颌线更硬,眼窝更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人。 “在酒店外蹲了一晚?”楚云枫语气随意,“吃了吗?累不累?” 张大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拍到了什么?” 楚云枫好奇地问,“你在跟哪个明星?” 张大伟的脑子还在高速运转。 他做了八年狗仔,跟过上百个明星,被骂过,被追过,被打过,被警察请去喝茶过,被发过律师函,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一个刚从女明星酒店出来的新人导演,主动走到狗仔的车窗前,问他拍到了什么。 这不符合常理。 “枫哥,”张大伟的声音是干涩的、沙哑的,“我没拍到你和谁,我只拍到你!” “还有艺菲吧?” “这个~是拍了一些!” “那你是不是要编《新人导演与刘姓明星在酒店大战三天三夜》?” “呵呵,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楚云枫的笑容很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张大伟觉得那个笑容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压迫感。 “你前天没有跟艺菲吗?”,他想到前天从陈剑飞手中救出刘艺菲时,好像没看到张大伟。 “我也是昨天才跟的,前天有什么料吗?” “没跟就好,存储卡能给我吗?” 张大伟沉默不语,胶片里可不仅仅是楚云枫和刘艺菲的照片,还有其他明星的不少照片。 这是他做狗仔这么多年,第二次有被猎人反盯上的感觉,猎人还是同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一只正在追兔子的猎狗,忽然发现自己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而绳子的另一端,握在猛虎手里。 楚云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车窗里面,手掌朝上,五指张开。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存储卡给我。”楚云枫不容置疑的说,“这次不给你爆料,但给钱。” 张大伟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相机里的存储卡取了出来,又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了另外两张卡,连同今天拍的所有照片的备份,一起放在了楚云枫的手心里。 楚云枫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没有看,直接放进了裤兜。 “想不想换个工作?我准备开间影视公司,缺个宣传总监,我觉得你行!” 张大伟懵了,宣传总监?这是我一个狗仔能觊觎的职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