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马员外为首的几个人在厅堂里商量妥当，回去之后连夜开始屯粮。
过了半个月，全县的粮铺几乎都在一夜之间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粮仓的门上了大铁锁，只等着老百姓断粮来求他们。 秋风越刮越冷，山阳县的老百姓日子却比这天气还要凉透人心。 地里剩下的那点谷子收回来，干瘪得没几粒实心肉。 等官府的赋税交完，地主的田租一扣，老百姓家里的粮缸便所剩无几。 不出意外，刚到了十月份，粮价开始上涨了。 一开始从三十文一斤，没几天的工夫就涨到了五十文。 平头百姓为了不让一家老小饿肚子，只能把家里攒着的买盐买布的铜板全掏出来，咬着牙去粮铺里买些掺了沙子糠皮的陈米对付度日。 可那些富商们心黑得没边，粮价每天都在往上翻跟头。 八十文，一百文…… 最后生生涨到了三百文一斤的天价，整整翻了十倍！ 这一下彻底断了老百姓的活路。 三百文买一斤米，寻常庄稼汉干半个月的苦力也挣不回这一斤米的钱。 村子里头，大人愁得成宿成宿睡不着觉，蹲在院子里唉声叹气，小孩子饿得哇哇直哭。 米汤稀得能照出人影，后来连米汤都熬不出来了，只能去野地里挖野菜剥树皮熬水喝。 饥荒的阴影盖在每一个老百姓的头上。 与清河镇相邻的清溪镇。 两个月前带头领土豆种子的那个六十多岁老汉，如今正饿得头昏眼花，靠在门框上大喘气。 院子里几个儿媳妇抱着饿得没力气哭的孩子直抹眼泪。 大儿子蹲在墙角，用头直撞泥墙。 “没法活了！这日子没法活了！粮铺里那米贵得离谱，咱们就是把命卖了也换不回一碗糙米啊！” 老汉听着家里的哭闹声，咬着牙拄着根木棍站了起来，扯开干裂的嘴唇喊了一声。 “别哭了！还没到死绝的时候呢！ 拿上锄头和筐，跟老子去屋后头那二亩荒地里去！” 大儿子抬起头，一脸灰败。 “爹，去荒地干啥啊？那地里连棵野菜都让人给薅干净了。” 老汉用木棍杵了杵地面。 “挖土豆！裴大人给咱们的土豆种子！ 算算日子这都在地里头埋了整整两个月了！ 咱们死马当活马医，去刨开泥看看，万一能刨出几个囫囵的土疙瘩，拿回来煮了也能顶两顿饭糊弄糊弄肚子！” 一家人听了这话全都是半信半疑。 这俩月大家全在为粮食发愁，谁也没去管那屋后头的荒地。 可眼下实在揭不开锅了，只能提着锄头竹筐跟着老汉往屋后头走。 荒地里的土豆秧子长得杂草丛生，入秋之后那秧子早就发黄枯萎了。 瞧着这满地枯草的样子，二儿媳妇小声嘀咕了一句。 “爹，这秧子都死绝了，底下还能有活物吗？只怕早就烂成泥水了吧？” 老汉没搭理她，自己走到一棵粗壮的枯秧子跟前，双手握紧了锄头把子，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对准根部一锄头狠狠刨了下去。 扑哧一声闷响，锄头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老汉用力往回一撅，翻开一大块黑土。 紧接着老汉的眼睛就直了。 跟着黑土一起被翻出地面的，竟然是七八个黄澄澄圆滚滚的土疙瘩！ 每一个都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表皮光溜溜的，半点烂掉的迹象都没有！ 老汉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直接扑倒在土坑边上，两只手不顾泥土脏污，发疯一样扒拉着土块。 这一窝土豆他足足捡出了五六斤重！ “爹！这底下全是啊！” 大儿子在旁边也刨开了一棵，激动的声音都在打哆嗦。 一锄头下去，泥土底下全是一嘟噜一嘟噜的土豆，个个饱满结实。 二儿子更是急得扔了锄头，直接用手刨，一边刨一边大喊大叫。 “大哥！快！拿筐来！咱们发了！这底下埋的不是土疙瘩，这是粮食啊！” 全家人全都扑进了地里，挥汗如雨地挖了起来。 短短半天的工夫，二亩荒地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 挖出来的土豆在地头上堆成了一座金灿灿的小山。 老汉坐在土豆堆旁边，粗略一算，这二亩地刨出来的土豆，足足有四五千斤啊！ 一亩地真能产两千多斤，甚至还要多！ 老汉捧着几个大土豆，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这是救命的粮啊！” 大儿媳妇用衣襟兜了几个最大的土豆，急急忙忙跑回灶房洗干净了，直接扔进水锅里煮。 不多时，熟透的土豆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剥开那层薄薄的外皮，露出里头绵软黄嫩的果肉。 一家人围在灶台边上一人分了一个，烫得直吸溜嘴也舍不得停口。 没放一粒盐，可吃在嘴里却是沙甜软糯。 顺着喉咙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实实在在的饱腹感传遍了全身。 比那稀汤寡水的陈米粥不知强了多少倍！ “好吃！真好吃！吃了一个肚子就踏实了！” 小孙子一边吃一边拍着圆滚滚的肚皮。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不到一天的工夫就传遍了清溪镇，又传到了隔壁镇子，最后把整个山阳县都点燃了。 家家户户全都扛着锄头背着背篓冲进了自家的旱地和荒坡。 一筐筐带着泥土芬芳的土豆被欢天喜地地扛回了家。 每家的院子里都堆满了救命的土豆，灶膛里全都在煮着这种神奇的粮食。 老百姓们吃饱了肚子，不约而同地跪在院子里，朝着县衙的方向磕头拜谢。 “裴大人是咱们全县百姓的活菩萨啊！” “青天大老爷啊！您是真正为了咱们泥腿子活命考虑的好官啊！” 县衙后堂里，裴文谦端坐在案桌后。 听着底下差役报上来的各乡镇土豆收成的喜讯，原本清瘦肃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两个月以来最为开怀的笑容。 王恒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裴大人，这回你可是成了全山阳县百姓心里的活菩萨了。 刚才我进城的时候，街头巷尾全都是给您立长生牌位的百姓，这青天大老爷的呼声在县衙门口都能听见。” 裴文谦摆了摆手，满脸欣慰。 “王贤侄就莫要打趣本官了，这土豆种子若不是你拿出来的，本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两个月看着城里粮价疯涨，百姓受苦，本官这心里急得像火烧一样，连觉都睡不踏实。 好在老天保佑，这土豆的产量当真有两千斤之多，总算是把全县百姓的命给保住了。” 王恒放下茶碗，冷哼了一声。 “老百姓的命是保住了，不过城里那些囤积居奇的富商们，这回可是要大出血了。 他们这两个月把粮价抬到了三百文，心黑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如今老百姓家家户户有粮过冬，谁还会去买他们的高价米。 我倒要看看，他们捂在粮仓里的那点东西，还能捂到什么时候。” 裴文谦也是气定神闲地笑了笑。 “这群无良奸商趁火打劫，本官正愁找不到由头治他们。 这回就让他们自食恶果，连本带利全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