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谦这番话一说完,晒谷场上安静了两秒钟,紧接着就炸了锅,村民们交头接耳。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拄着锄头把子,哆哆嗦嗦地开口问。 “青天大老爷,小老儿活了六十多岁,种了一辈子的庄稼。 这上好的水田种稻子,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撑死了也就收个四五百斤。 您说的这黑乎乎的土疙瘩,真能一亩地长出两千多斤来? 您莫不是为了宽咱们的心,拿话哄咱们玩的吧?” 旁边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也跟着嚷嚷起来。 “是啊大人!这玩意儿瞧着跟山里头的野芋头似的,还切得零碎巴拉的,埋进土里头不就烂了吗?怎么可能长出粮食来?” “咱们地里头剩下的那点谷子还得赶紧抢收呢,哪有闲工夫去侍弄这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啊?” 见老百姓对这土豆的产量压根就不信,旁边的几个衙役急了,把手按在腰刀上头就要呵斥。 王恒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了那几个衙役,笑眯眯地走到那老汉跟前。 “老叔,各位乡亲! 我知道大伙儿心里头犯嘀咕,觉得这亩产两千多斤跟听戏文似的,不真实! 可你们想想,裴大人是咱们全县的父母官,我是土生土长的清河镇人,咱们图啥呀? 这土豆种子是县衙一文钱不收,白白送给你们的! 要是哄你们玩,县衙费这么大劲儿拉几万斤土疙瘩下来干啥?” 王恒顿了顿,伸手从竹筐里头捡起一块土豆,在手里头掂了掂。 “再说了,大伙儿刚才也听裴大人讲了,眼下地里头的庄稼被蚂蚱祸害成了这样,今年的秋粮收成肯定是要大打折扣了! 你们自己仔细算算,等把地里头剩下的这点谷子收回家,交了朝廷的赋税,佃户再交了地主家的田租,你们自家的米缸里头还能剩下几粒米? 没有足够的粮食,今年冬天拿什么熬过去? 难道真要带着老婆孩子去啃树皮?吃观音土吗?” 这话一出,刚才还嚷嚷得欢实的几个汉子全都低下了头,人群里头甚至有几个妇人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王恒见戳中了大伙儿的痛处,语气缓和了下来。 “这土豆种起来一点都不麻烦! 不用你们去占好水田,也不用你们精细伺候。 你们哪怕就是在刚收完谷子的旱地里头,或者是自家房前屋后的荒坡地上,拿锄头刨个坑。 把这土豆块往里头一埋,再培上土,这活儿就算是干完了!连肥都不用施!” “一家子人齐动手,也就是耽误个一两天的工夫! 你们自己合计合计,这种子不要你们一文钱,种下去也就费个一两天的力气,试试看你们能有什么损失? 万一这东西真像裴大人说的那样,两个月后能刨出几千斤粮食来,那可就是救了你们全家老小的命啊! 就算是退一万步讲,它长出来的没那么多,哪怕一亩地只收个几百斤,那不也是白捡回来的口粮吗?” 王恒这番话,没讲什么大道理,全是按着庄稼汉平时最精打细算的心思去剖析的。 晒谷场上的村民们听完,一个个全都眼珠子直转,在心里头噼里啪啦地拨起了算盘。 对啊! 种子白给,种起来也就是刨个坑埋下去的事儿,顶多耽误一两天工夫,横竖自己又不亏半个铜板! 这要是真能长出粮食来,今年冬天可就不愁了!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最先想明白过来,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扯着嗓子喊道。 “王举人说得在理! 横竖咱们也没啥可亏的,死马当活马医,种了! 差爷,给小老儿家里头来上两袋子,我今儿个下午就带着几个儿媳妇去把屋后头那二亩荒地给刨了!” 有人带了头,底下的村民们瞬间就想通了,再也没有半点犹豫,呼啦啦地全都涌了上来。 “大人!我也领!我家有五亩旱地刚被蚂蚱啃光了,正好拿来种这土豆!” “别挤别挤!按着户头排好队,人人都有份!” 里正和村长们赶紧拿着花名册上前维持秩序,一袋袋切好的土豆种块被村民们欢天喜地地扛回了家。 有了清溪镇这个开门红,接下来的几天里头,裴文谦带着衙役们把剩下的七个镇子跑了个遍。 各地的百姓虽然一开始也对那神乎其神的产量半信半疑。 但眼下受了灾,过冬肯定要挨饿,抱着试试看反正也没损失的心态,全都把土豆种子领回去埋进了土里。 短短五六天的工夫,整个山阳县的地界上,但凡是能刨坑的旱地荒坡,全都种上了土豆。 就在乡下的老百姓们为了冬天的一口保命粮在地里头挥汗如雨的时候,那些富商大贾们,也同样没有闲着。 城南马员外家的三进大宅院里。 马员外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铁核桃。 他下首坐着的,正是徐宗庆,还有县里另外几个做米面生意的掌柜。 “马老哥,您听说了没有? 咱们这位裴大老爷,这几天带着衙役天天往乡下跑,逼着那些泥腿子在地里头种什么劳什子土豆呢!” 徐宗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上满是讥讽的笑意。 “还吹牛说什么一亩地能产两千斤,我看他真是读书读傻了,什么胡话都敢往外编!” 旁边一个瘦猴似王掌柜也跟着撇嘴嗤笑。 “可不是嘛!我昨儿个特意让我家下人去乡下捡了一块那土豆瞧了瞧,那就是个喂猪都不吃的土疙瘩! 还切成一块一块的埋地里,等过几天秋雨一下,全得在泥里头烂成臭水! 那些泥腿子也是蠢,官老爷放个屁他们都当成香的,还真指望着那玩意儿过冬呢!” 马员外停下手里的铁核桃,眼睛里闪烁着精明又贪婪的光芒,嘿嘿冷笑了两声。 “他们蠢点儿好啊!他们要是不蠢,咱们哥几个今年冬天上哪儿发大财去?” 马员外站起身来,挺着个大肚子在厅堂里头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冲着在座的几个人说道。 “诸位老弟,我今儿个把大伙儿叫过来,就是为了这粮食的事儿! 你们也瞧见了,今年这蝗灾来得又急又猛,不光是咱们山阳县,隔壁那两个县城的地里头也全都闹了蚂蚱! 今年这秋粮减产,那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