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俊捏着手里的钱，看着磨烂的肩膀和双手，满心都是懊悔和疲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简单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低着头，灰溜溜地向镇上的车站走去。
看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在场不少新人工人都暗自心惊，心里难免生出怯意。
唯独子航，依旧稳稳当当干着自己的活。
他始终记着庄佑昌的叮嘱，干活从不贪快逞强。
别人一趟拼命狂奔，他稳稳迈着步子，调整呼吸、均匀发力，挑担、卸沙、折返，节奏不慌不忙，每一步都走得扎实稳妥。
累了就趁着休息的空档，坐在桥下阴凉处吹一吹凉风，揉一揉肩膀，缓过劲就继续干活，从不偷懒停歇。
靠着这份稳劲，再加上万晓玲日日三餐的悉心照料、粗布坎肩的护持，子航硬生生熬过了最难熬的前七天。
码头干活，最熬人的就是头一周。
新手皮肉娇嫩、力气没练开、不懂发力技巧，浑身酸痛、磨泡破皮是常态，大多数撑不下去的人，都是栽在这七天里。
只要熬过七天，身体适应了重活节奏，力气练开，皮肉结茧，就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转眼间，就熬到了第八天的早晨。
期间又有三人体力不支，拿钱走人，这次庄佑昌带来十四人，最终撑下来的只有十人。
清晨的雾气散去，朝阳洒在码头的河面上，波光粼粼。
子航穿着洗得干净的粗布坎肩，熟练地拿起扁担，挑起满满一担黄沙，步伐稳健地穿梭在跳板之上。
每天的风吹日晒，彻底褪去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少年白净的稚气。
原本白皙的脸庞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眉眼依旧坚定沉稳，身形越发挺拔结实。
曾经娇嫩的肩头，早已磨出一层厚实坚硬的老茧，掌心的软皮也变成了粗糙耐磨的硬皮，握起扁担、铁锹稳如磐石，再也没有初来之时的忐忑怯懦。
庄佑昌看着他干活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等子航卸完一担沙折返回来，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子航坚实的臂膀，语气由衷感慨：
“子航，好样的，你终于熬过来了！”
“咱们码头上有句老话，熬得过七天，就能干满整年。七天是道坎，无数壮年汉子都栽在了这道坎上，你年纪最小，却稳稳撑了过来，从今往后，你就是实打实合格的码头工人了！往后踏踏实实干，这活你能干得长久，稳稳当当挣钱，绝对没问题！我跟你说，我在外做工这么多年，码头是我干过最累的活，你如今连这么累的活都撑了下来，往后不管你干什么工作，对你来说都是小菜一碟，根本不是事！”
听着这番话，子航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双手，低头静静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层层叠叠的老茧粗糙坚硬，摸上去粗粝厚实，再也不是从前细嫩的模样。
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往日酸胀刺痛的感觉彻底消失，只剩一层硬实的茧皮，稳稳扛得住两百斤重担。
七天的日夜咬牙、汗流浃背、默默硬撑，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满心的滚烫与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