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府后苑的八角水榭内,江风微拂。
案几正中央,一幅以淡青色熟绢精心绘制的长江三峡水系图缓缓铺展而开。
楚明晏一身猩红窄袖常服,外罩玄黑短裘,青丝高束。她单手撑在案几边缘,左肩缠裹的细白棉布隐隐透着草药的清苦,凤眸深邃冷冽,凝视着舆图上那一条自巴蜀盆地向东奔涌、穿山裂石而过的滚滚大江。
在她身侧,卫峥按刀肃立,陆危楼与三名自降将中遴选而出的川江老水手,正肃然垂首。
“大元帅请看,”
陆危楼伸出手指,在舆图上重重划过重庆至宜昌之间那一段逼仄险恶的水道:
“萧恪弃了成都,但其水陆主力根本未曾伤筋动骨。他退缩重庆府与奉节白帝城一线,收拢了巴蜀各地残存的水师战船千余艘,强行拼凑起了整整四万水陆精锐。”
陆危楼的神情凝重至极,指尖落在了长江最为险峻的西大门之上:
“三峡夔门!”
“此地两山如巨阙对峙,赤甲山与白盐山拔水千丈,峡口最窄之处仅容数艘小船并进,江流湍急如脱缰野马。萧恪自知平原野战敌不过我军铁骑,便把所有的本钱全押在了这道夔门水峡之上。”
一旁须发斑白的老水手躬身上前,声音带着川江行船人特有的敬畏:
“回大元帅,老朽在峡江跑船四十年,那夔门水势险于登天!萧恪命人在两岸绝壁上凿石穿眼,生生拉起了十二根生铁巨索横断长江!索道之上悬挂着装满猛火油与火药的连环木筏,悬崖箭台上密布重型床弩。”
老水手咽了口唾沫,语气发颤:
“更凶险的是,萧恪派遣数千精锐前出夷陵,在江陵与襄阳之间频频袭扰,已然掐断了中原通过汉水与长江漕运向西川输送粮秣的水道。如今整条峡江,连一条打鱼的乌篷船都过不去!”
铁索横江,锁死三峡。
营帐之内,几名镇北军将领闻言,眉头皆深深皱起。
一名中军骑将按剑出列,抱拳建言:
“大元帅!既然剑阁天险已破,西川八百里沃野已尽入我手,萧恪不过如惊弓之鸟般蜷缩在峡江之底苟延残喘!大江水势凶险,我军皆是北方鞍马之士,不擅水战,何必去撞那夔门的铁索?!”
那将领指着舆图南端通往云贵两广的崇山峻岭,神情急迫:
“关陇平叛已毕,巴蜀大局已定。大元帅何不留两万步骑守住成都与剑阁,主力大军直接调头,自贵州、两广的旱路南下,直插南岭三十六部?!只要平了南岭、夺了圣药,萧恪困守三峡孤城,不攻自破啊!!”
帐内几名偏将纷纷点头附议。
在他们看来,平定关陇与巴蜀已是旷古未有的泼天大捷。
南岭山高路远,白尽定下的三年死线更是悬在全军头顶的催命符,何必在三峡水战这等凶险莫测的泥潭里多耗费心力?
然而,楚明晏却静静立在案前,神色平静如一泓万丈寒潭。
她甚至未曾动一下眼睫,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抚过腰间悬挂的惊鸿剑柄,指腹在冰凉柔滑的赤金剑穗上轻轻一搭。
“留着萧恪,直接南下?”
楚明晏嗓音清冽,凤眸微抬,目光在出列请命的将领脸上缓缓刮过:
“愚不可及。”
四个字平平吐出,却带着上位者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压,瞬间压得大帐内鸦雀无声!
楚明晏手中的细木长杆在沙盘上的长江与南岭之间凌空一划:
“诸位请睁开眼看一看大雍的舆图!”
楚明晏面容冷肃,字字带着主宰乾坤的将帅大略:
“长江乃大雍的腹心大动脉!上通巴蜀天府之粮仓,下连江汉两浙之财税!萧恪卡死三峡,便等于在我们的腰腹正中央,生生插进了一柄带毒的倒钩!”
楚明晏眼神如刀,逼视众将:
“南岭三十六部乃是原始毒瘴沼泽,十万大山险阻重重,二十万大军一旦深入密林,所有的粮草、盐铁、药石,皆需依靠长江水路源源不断向南输送!”
“若是留着萧恪这四万水军扼守夔门,我们前脚踏入南岭,萧恪后脚便能借着滔滔江水顺流东下,袭占江陵,切断两广与中原的所有水运粮道!!”
楚明晏重重将长杆顿在夔门石峡之上,声震长案:
“届时,南岭的大山封了前路,萧恪的水军断了归途!我们在毒瘴密林里的二十万将士,便要沦为进退无门的瓮中之鳖!!”
“出征南岭,最忌腹背受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