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三十里外的西陵古刹在春夜的寒风中泛着沉寂的冷光。
整座皇陵依山而建，黄铜瓦当在月色下连绵如鳞，漫山遍野的数百年苍劲古柏在风中发出低沉沙哑的呼啸，宛如无数身披重铠的黑色幽灵，静静俯瞰着脚下的苍茫幽径。
通往西陵偏殿祭扫别院的幽暗夹道之内，四五十道敏捷的身影借着松柏的浓荫，无声穿行。
他们皆身着粗布守陵杂役的灰布短褐，然而腰间却紧紧束着浸油的生铁软甲，怀中鼓鼓囊囊，藏着封在牛皮囊中的火油、淬毒短匕，以及一截截用于攀越殿墙的精钢飞爪。
领头之人是一名面颊带有刀疤的关陇死士。
他伏在阴暗的夹墙拐角处，借着微弱的月光，死死盯着前方十步开外那一间看似防备松散的低矮偏殿。
那里，正是昔日的东宫储君、如今被废为庶人在此扫尘守陵的萧承嗣幽禁之所。
“动作利落些！”
刀疤死士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嗜血的急迫：“齐王大军已渡过渭水，正面拖住了楚明晏的大军！只要将萧承嗣完好无损地带出西陵，顺着运河暗道送往关陇——齐王殿下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登基傀儡！”
“放火烧了前头的享殿！引开守陵的金吾卫！其余人随我破门拿人！！”
死士们自怀中掏出火折子，正欲点燃浸透了火油的棉布麻团。
然而，未等火星亮起，一道清冷微哑、带着无上天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头顶上方的古柏枝桠间，徐徐落下：
“齐王挑的死士，脚程倒是不慢。”
那声音极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慵懒，却如同一柄自万丈玄冰中拔出的古刃，瞬间冻结了整座夹道内的空气！
数十名关陇死士浑身汗毛倒竖，骇然抬头！
只见偏殿正前方的汉白玉丹墀长阶之巅，一株虬结如龙的千年古柏之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裴雪息未乘龙辇，未带仪仗。
他一身九龙玄黑锦袍，金丝盘绣的云龙在清冷的月光下隐现威严，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束在脑后，宽大的袍袖随风舒卷。他就这般静静站在高阶之上，凤眸深邃如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如蝼蚁般的死士，神情漠然得宛如在看一群已死之人。
“皇帝？！”
刀疤死士心头狂震，瞳孔剧烈收缩，随即眼中爆发出绝望而疯狂的戾气：“他只有一个人！杀了他！！杀了伪帝！！”
数十名死士抽刀出鞘，足踏泥土，发疯般向着高阶之上的黑袍身影狂扑而去！
裴雪息甚至未曾眨动一下眼睫，背在身后的右手亦未曾动过半分。
“收网。”
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极轻的字音。
头顶古柏的枝桠与四周高墙的阴影之中，数十道漆黑的羽翼斗篷在月光下轰然舒展！
整整三百名身披黑羽斗篷的“夜鸦”暗卫，宛如黑色的死神群落，自虚空中无声坠落！
机括咬合的微响在夜雾中连绵成片，改良神臂短弩在十步之内近距离倾泻而出，纯钢打造的三棱透甲箭矢以恐怖的穿透力，瞬间贯穿了最前排十余名死士的面门与胸膛！
紧接着，薄刃翻飞，玄铁短刺撕裂皮肉的沉闷钝响在古柏林间此起彼伏。
没有喧嚣的呼喊，没有惊天动地的搏杀。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整整五十名自关陇潜入的精锐死士，已然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咽喉被薄刃齐整挑断，鲜血浸透了汉白玉台阶，在初春的夜寒中迅速凝固成暗沉的冰膜。
玄七自阴影中踏步而出，短刃归鞘，单膝跪地：“主子，外围接应的马帮与车夫，已由巡按司全数缉拿，无一漏网。”
“做得好。”
裴雪息收回视线，踩着石阶上尚未凝固的血迹，缓步走入偏殿。
……
偏殿内，油灯如豆。
屋角堆放着落满灰尘的旧扫帚与破旧木桶。
萧承嗣缩在潮湿阴暗的土炕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灰色囚布短衫。听到殿外的惨叫与开门声，他整个人抖得如筛糠一般，抱着脑袋缩成一团，直到那一双绣着五爪金龙纹的黑色朝靴停驻在他眼前。
萧承嗣缓缓抬起头。
当看清裴雪息那张苍白俊美、宛如九幽罗刹般的面孔时，萧承嗣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连滚带爬地翻下土炕，额头重重磕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涕泪横流：
“堂弟！陛下！罪臣求您了！！”
萧承嗣声音嘶哑绝望，拼命磕头求饶：“我没有勾结萧广！我不知道他们要来！我在此处每日清扫陵园，我真的不敢再想那把龙椅了！求皇兄念在同宗骨血的分上，饶我一条贱命吧！！”
裴雪息垂眸看着地上丑态毕露的废太子。
他的眼神平静如古井，没有怨恨，亦没有快意，唯有一片彻骨的帝王清醒。
玄七手捧一只黑漆托盘，缓步走至案前。
盘中，静静盛放着一匹长逾三尺、纤尘不染的素白绫锦。
裴雪息伸出覆着剑疤的右手，修长的指尖挑起那一截白绫，随手将它扔在了萧承嗣面前的泥地之上。
白绫覆雪，杀意无声。
萧承嗣浑身僵死，瞪大充血的双眼看着那匹白绫，喉管深处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鸣。
“借先帝之名作乱者，皆因你而起。”
裴雪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嗓音清越平缓，字字切断了萧承嗣的所有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