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滴答,养心殿西暖阁内的空气沉重得宛如凝固的铅块。
初冬的寒风自重檐的缝隙中呼啸灌入,刮得九龙金丝帘幔剧烈晃动。殿内的炭盆烧得极旺,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安神龙涎香与苦涩的沉香药气,压抑得令人胸口发闷。
老皇帝承熙帝一身明黄色常服,端坐于巨大的紫檀雕龙御案之后。西山秋狩那场血腥的反噬,让他深陷的眼窝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面容透出一股阴鸷的森寒。
殿下,户部左侍郎崔敬与大理寺少卿周承安一身绯色官袍,正恭恭敬敬地垂首跪伏在金砖之上。
“西山之事,宁王狂悖,已伏法宗人府。”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阴沉,每一个字都如同自齿缝深处碾磨而出:“然朕近日听闻,镇北王府留守京中的转运司官署,暗中借着商队调度之名,账目多有虚浮不实之嫌。边关军饷关乎大雍国本,岂容将门擅自挪用?”
老皇帝自御案上的锦盒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覆金的蟠龙金牌,重重掼在案几正中!
“啪!”
金牌撞击紫檀木案,发出清脆刺耳的脆响。
“三日之后,辰时初刻。” 老皇帝目光如鹰隼般直刺崔敬与周承安,声音森然如铁:
“持朕亲赐金牌,由户部牵头、大理寺精捕随行,查封京中转运司官署!给朕查验三年来北境六州所有调粮正册与底根勘合!但凡查出账面上短缺一厘银子、少了一石口粮,即刻将当值主事收押入狱,以侵吞军饷、欺君谋逆之罪严办!!”
崔敬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与狂喜。 户部尚书年迈将退,只要借着此番查账替天子拔掉镇北王府的牙齿,那六部之首的尚书高位,便是他崔敬的囊中之物!
“臣等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崔敬与周承安齐声叩首,捧起御赐金牌,快步退入夜色之中。
老皇帝靠回龙椅深处,浑浊的眼中跳动着冰冷的杀意。 西山刺杀虽然折了血蝠,但在这金銮殿前,朝廷的律法与明正的大印,才是他这位九五之尊最锋利的绞索!
……
翌日清晨,镇北王府,威远堂。
四壁悬挂的北境舆图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正中央的巨大沙盘旁,镇北王楚啸天背着双手,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沉重的牛皮战靴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
楚明昭按刀立于一侧,神色肃穆。
“爹,何事如此烦忧?”楚明晏一身利落的深青色胡服,迈步走入大堂,随手替父亲斟了一碗温热的大麦茶。
楚啸天停下脚步,抓起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素白信笺递了过去,虎目中满是怒意:
“朝中一位昔日的军中老友暗中递了口风,老皇帝密令户部与大理寺,三日后要突击查封转运司官署,查验三年来所有的边粮底册!”
楚啸天狠狠一拳砸在沙盘边缘,咬牙道:
“转运司为了抢在大雪封山前给朔北将士赶制三万套羊绒棉衣,提前自并州与太原的粮栈赊借了三十万两银钱的物资,挂的是来年春税的抵扣账目!账面上实打实挂着这笔借条缺口!户部若是咬死这一条不放,定要给咱们扣上一顶‘擅挪军饷、欺君罔上’的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