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刘彦昌在灶间熬粥。
他熬得很慢,米要提前泡半个时辰,火要用文火,还得时不时拿木勺搅一搅,免得粘底。沉香蹲在灶口添柴,添得满脸灰。
“爹,”他忽然说,“昨晚那个人,还会来吗?”
刘彦昌搅粥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那姜岁姐姐他们……”
“他们会护着你。”刘彦昌说,“但你自己,也得学着护自己。”
沉香低下头,用烧火棍在地上乱划。
“我护不了。”他小声说,“我连那把木剑都握不稳。”
刘彦昌没立刻接话。他把粥盛出来,吹了吹,才递到他手里。
“沉香,”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吗?”
沉香摇头。
“你娘说,沉是沉得住气,香是……香得让人记得住。”刘彦昌笑了笑,“我只记得她说过这句话。”
沉香捧着碗,没说话。
“所以你别急。”刘彦昌伸手,把他额前的灰抹掉,“沉得住气的人,最后都香得久。”
沉香的眼眶有点红。他低头喝粥,烫得直吸气,也没吭声。
灶间的烟气漫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糊在一起。
院子里,姜岁站在廊下,隔着半透明的窗纸,看着这一幕。
她没进去。
有些东西,不是她能给的。
明是在午后出现的。
他没走正门,也没上屋顶,就那么撑着伞,站在院角那棵老桃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姜岁走过去时,他正低头看地上的一只蚂蚁。
“看什么?”
“看它搬东西。”明说,“搬了一块比它大三倍的饼屑,走了半个时辰,还没到洞口。”
“不帮它?”
“帮了它就不学了。”明说,“有些路,得自己走一遍,才知道疼在哪儿。”
姜岁在他旁边站定,没说话。
明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看那只蚂蚁一点点往前挪。
过了好一会儿,明才开口:“你昨夜没睡。”
“你怎么知道?”
“你眼下有青。”他说得很快,随即又补了一句,“……我眼神好。”
姜岁侧头看他。
他生得白,眉骨与鼻梁的轮廓因此格外分明。眉形偏长,尾端微微下压,不显凌厉,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倦意。
那双眼睛是深褐的,眼尾略长,看人时不躲不闪,却像隔着一层薄雾——你以为他在看你,其实他什么都没看。睫毛很密,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鼻梁高而直,鼻尖微收,唇形清晰,唇色偏淡。不笑时显得薄情,笑起来唇角只轻轻一提,笑意却总停在半路,不肯再往深处走。
下颌线利落,颈侧一节线条干净。身形清瘦却不单薄,肩背挺得笔直,站在那儿像一竿被风压过又弹回来的竹。
一袭素色长衫,料子不算名贵,却熨得极平整。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腕骨,青筋隐约可见,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
发用一根旧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一吹便乱,他也不去理。
明没看她,目光还落在那只蚂蚁上,耳根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桃山底下的门,”姜岁说,“你打算怎么开?”
“不用我开。”明说,“门认混沌气。沉香身上的那点,够引它露出一条缝。但进去的人,得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未生认得你。”明顿了顿,“三千年前界碑碎的时候,你身上的气,它记过一次。”
姜岁沉默了。
“你记得那件事?”她问。
“……听说。”明说。
“听谁说的?”
“混沌里的风。”他笑,“风什么都说,就是不准。”
姜岁没再追问。但她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
那只蚂蚁终于把饼屑拖进了洞口。明看着,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替它松了口气。
“姜岁。”
“嗯。”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如果你进去之后,发现未生不在门里,而在别处呢?”
“别处是哪儿?”
明没答。
他只是把伞往姜岁那边,悄悄挪了半寸。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夜里。
没有预兆。
姜岁是被白毛鼠的尖叫声惊醒的。她冲出屋时,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地面裂开一道细缝,黑色的雾气正从缝里往外渗,所过之处,青砖发白,像是被抽干了什么。
“来了!”杨戬的断刀已经出鞘,横在沉香身前。
悟空的金箍棒砸下去,黑雾被震散一瞬,随即又聚拢回来,比刚才更浓。
“打不散!”悟空喊。
“别打了!”明的声音从屋顶传来。他撑着黑伞,伞面完全张开,一层幽光罩下来,把整个院子笼在其中。
黑雾撞到那层光,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滚油里溅了水。
“它只是试探。”明说,“未生还没醒,这是它散在外面的气息,自己找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