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舒宁指尖一松，羽箭呼啸而出，然而在她放箭的瞬间，一阵山风裹挟着少女颈间的发丝，轻飘飘拂过了男人的唇角。
康熙呼吸蓦地一乱，握着她手腕的大手下意识收拢了半寸。
嗖！
箭尖偏了半指，擦着彩雉的翎毛掠过，笃地一声深扎进树干！
彩雉受惊，惨叫着扑腾进深林。
“哎呀！”佟舒宁这下清醒了，她转头毫不客气地笑骂道，“皇上这就失手了？不是说百步穿杨么，连根野鸡毛都没沾着！”
“……分明是你身子骨软拉不开弓，休得胡言！再来！”
接下来的时间，深山老林里见证了爱新觉罗·玄烨生平最心不在焉的狩猎。
他有时随手一箭便能精准洞穿飞鸟，满脸写着得意与张扬。
有时却忽然心神大乱，箭矢险险射飞。
但无论如何，他眉宇间最后那点压抑的戾气，却在这林海的风涛与少女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中，被彻底荡涤得干干净净。
~
回院子的那段山路，两人都没再说话。
到了院门前，康熙翻身下马，抬手稳稳将佟舒宁抱下马鞍。
他走之前便告诉众人，不必等着猎物剥皮下锅，到点直接备膳。
因此等他们更衣回来后，东偏房早已备好了一桌饭菜。
这一顿迟来的午膳，康熙吃的还是很慢。
刚才那般宣泄力气的活动，他很喜欢，可能够跟表妹家常一般的用膳，他也很珍惜。
佟舒宁累得不行，也没什么胃口，只能握着银匙，机械地小口抿着碗里的百合老鸭汤。
一顿饭吃得跟慢动作回放似的。
好不容易等桌上的碗碟撤了大半，见康熙也慢条斯理地放下了银箸，佟舒宁暗自吸了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组织着措辞：
“皇上要在殡宫待几天？若是今天要动身，眼下时辰……山道怕是不大好走了。”
赶紧走吧祖宗！她想去床上躺着！
男人正拿素帕擦拭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康熙的视线自帕子上方抬起，不动声色地在她脸上刮了一圈。
察觉表妹的真实想法后，他胸口无端地被刺了一下，把手里的素帕慢条斯理地往案上一丢，“谁同你说朕今日要动身了？”
佟舒宁微怔，抬眼看他。
康熙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又矜贵，“先皇后头一回忌日，殡宫祭仪繁复。既定行程是朕明日下午再回宫。”
佟舒宁：“……”
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僵在半空，整个人差点裂开。
震惊过后，佟舒宁在心底默默给远在巩华城的梁九功，点起了一排硕大的赛博白蜡烛。
可怜的梁大总管啊！
沙河行宫那头，怕不是一堆官员等着见皇上，却一直见不到。
他既要跟礼部的大臣们扯谎说康熙思过度、闭门斋戒不见外人，又要防着前朝起疑，还得在起居注官的眼皮子底下，抹平圣驾的空档。
好不容易快熬过去了，结果顶头上司竟然任性地说，要再留一天？
梁九功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遭这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