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从坟头边上捧起一点土。
土是热的。
他捧着那点土,捧着,土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凉得很慢。他捧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点温度从手心往手腕上走,走到腕子上就没有了。
他捧着的时候想起自己那天摸骨上头一个字。那个字在雪地里立了一个冬天,摸上去是烫的。他当时想的是:他的字从来没有温度。
现在他手里这点土也是热的。热的不是土。是这七年攒下来的东西。
他把土放回去,放回原来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另一半。
赤狄人说,字要养在血里才真。
他以前以为那是说字。他现在知道不是。他们只有用血写字,才肯承认人已经没了。用刀割开自己的手腕,写下一个字——那是他们唯一认账的方式。
用墨写不算。用墨写,太轻了。
赤缨还蹲在那儿。
她把袖子从手腕上挪开,看了看那个新写的字,看完把手垂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她没有看白墨。她看着坟。
她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蠢。
白墨站在她旁边。
他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他娘死后的第一年,他到坟前去,带了一块石头和一页纸。他在纸上写了字,写完压在石头底下。第二年他又去,又写了一张。那几年他一共写了五张。
第五张写完之后,他把那几张纸从石头底下抽出来,看了一遍,又塞回去了。
他看着坟头那七个字。
他说,不。
他说,他娘死后,他每年给她写一张墓志铭。
他说,写了五年。
赤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那把短刀收回袖子里,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青梧站在二十来步外。
她一直没有过来。
白墨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她站着,手里抱着簿子,没有翻开。她的眼睛看着那座坟,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开了,看向别处。
她读得懂坟上那些字。
她没有读。
回去的路上,赤缨走得比来时慢。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她问,你写的那五张,是什么字。
白墨说,是他娘的名字。
赤缨点了点头。
她说,那你写的时候,手抖不抖。
白墨说,抖。
赤缨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段。
走到那道雪脊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凹地。凹地里的坟在雪里,小得像一粒扣子。
她转回来,接着走。
走了一段,她开口了。
她说,其实她知道。
白墨没有问她知道什么。
她说,她知道奶娘第二年就没了。她说她那年十四岁,站在屋门口看着人把奶娘抬出去。抬到半路,她跟在后面跟了很远,后来被人抱回去了。
她说,她当时没有哭。她说她回去以后找了把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刻了一道。
她说,从那一年起她每年去坟上写一个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走得很稳,一步也没有乱。
雪又下起来了。风从北边过来,把两个人的脚印一点一点填平。走到骨林的时候,白天踩出来的那条路已经看不出来了。
赤缨在前头找路。
白墨跟在后头,手里空着,什么也没有拿。
他想起她问的那句话。她问他手抖不抖。
他写那五张墓志铭的时候,手是抖的。头一张抖得厉害,字写得很难看,一笔出去要补两回。写到第四张的时候不抖了。
他当时以为那是因为写得熟了。
今天他才知道不是。
写到第四张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习惯了坟前那块石头。习惯了一个人站在那儿,把纸写完,压在石头底下,然后走。
习惯不等于不疼。习惯只是把疼挪到了别的地方。
这一点,坟头上那七个字比他明白得早。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看了一眼。掌心里还留着那一点土的颜色,灰里带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