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里的火咔嚓响了一声。
外头的风把帐帘吹起来一角。使者伸手把帘子按下去,接着说。
他说,到今天早上,碑上那个字只剩了三成。
他说,只吃一碗血已经不够了。前年一碗,去年一碗,今年照旧是一碗,可这个字还在淡。
他说,去年吃完那一碗,字亮了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又开始淡。今年吃完那一碗,亮了六天。
他说,所以今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说,今年要的不是一碗。
他说,是一个人。
左边那四个长老里,坐在最边上的一个抬起了头。
他问,为什么。
使者说,因为一碗只能亮六天。他说,一个字要立住,得吃一副身架。他说这是王庭问过老萨满以后定的。
那个长老说,老萨满三年前就死了。
使者说,他死之前留下的东西还在。
长老把碗放在地上,碗底磕在毡子上,响了一声。他说,王的字是什么时候签的。
使者说,七天前。
那个长老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赤缨把刀放下了。
她抬起头,看了使者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头发是红的,帐里的火光照上去,像着了。
使者从怀里取出一张皮。
皮上有一个字。是用血写的,写得很用力,笔画粗,尾巴拖出去一道。皮是从活物身上剥的,边上还卷着。
使者把皮展开,举起来,让帐里的人都看见。
他说,这是王的字。
他说,王已经签了。
帐里的长老们一个一个看过去。有人低下头,有人把手里的碗放下,没有人说话。四个长老里,有三个把头转开了,只有最年长的那个一直看着皮上那个字。
赤缨看着那张皮上的字,看了很久。
她看得很仔细。她看的不是那个字的意思——那个字她认得,是全族人都认得的那一个。她看的是笔画收在哪儿,看的是写这个字的人当时用了多少力。
然后她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像刀子。
她说,行啊。
她站起来,把弯刀从地上拔起来,插进雪里。刀插进去两寸,刀身立着,晃了两下,停住。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问了一句。
她问,什么时候。
使者说,十天后。
赤缨点了点头。她转身出了帐,走到雪里,从刀边上走过去,没有回头。
帐帘落下来。
白墨跟着出了帐。
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下得比晌午大些。营地里点了几堆火,火光把雪照成黄的。有人在火边敲碗,敲得很慢,一声一声。
使者的三个人在帐外卸马。他们把马鞍解下来,靠在木桩上,把蹄子上的布也解了。马抖了抖腿,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
那口皮箱还放在大帐门口,箱盖开着,那个字在里面一闪一闪。
白墨从箱子边上走过。
他没有看箱子里的碑。他看的是箱子底下。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只有一角露在外面。纸是白的,薄,被雪水打湿了一点,边上卷起来。雪地里铺的毡子上原本没有别的纸,白天他在这里站过两回,毡子上是干净的。
白墨蹲下去。
他把那一角捏起来,看了一眼。纸很薄,薄得指头后面透出火光的颜色。纸上没有赤狄的皮纹,没有血,是另一种东西——那种纸他见过,可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把那角纸放开。放开的时候他记住了纸的质地:那种薄,那种软,那种一按就出印子的软。
他站起来,往自己的帐子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帐。
大帐里的红光还在一闪一闪。心跳的声音隔着帐壁传出来,一下,停一会儿,再一下。
营地里敲碗的声音也一下一下,和那个心跳撞在一起,错开了半拍。
青梧回到帐里,把簿子翻到最后一页,在角上画了一个小方框。方框画得很正,四条边一样长。
她画完看了很久,没有在方框里写字。
他站在帐门口,没有再往里走。他想起白天蹲下去捏那张纸的时候,纸上一点血味都没有。
在北荒,什么东西都带一点血味。皮子带血味,毡子带血味,连雪化开以后的水都带一点。那张纸干干净净,什么味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