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发。
她是从一根斜插的骨头后面跳出来的,跳出来的时候脚上什么也没穿。她的脚底板全是血口子,口子一层压着一层,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开着。
她手里拎着一把弯刀。
她的个子不高,跳出来的那一下却很高。她落在荒兽和青梧之间,弯刀往上一撩,撩在荒兽的鼻子上。刀口很浅,只划破了一层皮。荒兽往后一缩,叫了一声。
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走,眼睛不跟着走。那个笑像一把刀子架在脸上。
她年纪不大。看着十七八,也可能二十。她的脸被风吹得很干,颧骨那儿起了皮,可她整张脸是亮的——不是好看,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亮。
她的红头发不是染的。发根是红的,发梢也是红的,只有在鬓角那一片,颜色比别处淡。
她退了两步,退到雪地上,蹲下去。
她伸出左手,在自己右手腕上割了一道。
割得很浅。血冒出来,是红的,冒得很快。她把手指按在血上,蘸了,往雪地上写。
她写得很用力。
一个字。
落。
雪地上那个字很小,笔画很粗。血渗进雪里,渗得很快。写完,她把手往地上一撑,弯下腰,开始喘。
荒兽叫了一声。
那一声比刚才那一声长,长到最后断掉了。它往前扑了一半,两只前腿忽然不听话了。它栽进雪里,脑袋撞在冰上,撞出一个坑。
它的两条前腿从中间折了。骨头没有断在外面,是往里折的,折成一个很奇怪的角度。
它躺在雪里,抽了几下。
红头发的姑娘喘了很久。她喘的时候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面前,一晃一晃。
喘匀了,她站起来。
她没有先看那头荒兽。她先往旁边走。
那一小片空地的另一头,靠着两根骨头,躺着那个货郎。
他还在。他还活着。他的两条腿被咬掉了一块肉,左边的肩膀是歪的,嘴里那块布掉了,掉在下巴上。
她走过去,蹲下去。
她掀开他肩上的衣服,看了看。又把他两条腿转过来,看了看。看完,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然后她抬起左手,在右手腕上又割了一道。
这一刀比刚才深。血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腕上那一片旧痕全被盖住了。
她把手指按在血上,在那个货郎的胸口上写。
她写得很慢。这一回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写到一半停了停,再接着写。
白墨站在十来步外,看着她写。
他看见她写了一个字。
愈。
写完,她的手一松,刀掉在雪里。她坐在雪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喘。
喘的时候她的胸口一上一下,上得很快,下得很慢。她仰着头,眼睛看着上面横着的那根骨头,看了很久。
雪落在她脸上,落上去就化。
喘了一会儿,她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摸的是右边鬓角那一片。她摸了很久,摸完把手拿开,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头。
指头上沾着两根头发。
那两根是白的。
她把那两根头发捻了捻,扔掉,然后才站起来,走回那个货郎身边,蹲下去看他的伤口。
伤口上的血止住了。那一块被咬掉肉的地方,边上结起了一层新的皮,皮是粉的,很薄。
货郎的嘴里发出一点声音。
她没有理他。她把他的衣服拉好,站起来。
她这才转过头,看白墨。
她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看到他怀里的时候,她的眼睛停了一下。
她开口了。
她先说了一句脏话。
说完,她问了他一句话。
她说,你们大衍人写字用墨。
她说,她用命。
她问他,哪个贵。
白墨站在雪地上。
他看着她。他看见她的右手腕上,新割的那两道口子还在流血,血顺着她的手背往下走,走到指甲尖上,滴进雪里,滴出两个小小的红点。
他张了张嘴。
他脑子里先出来的是一个数:他这些年写废的字,装了三只木箱。三千多个。
他又想到那些字的去处。他写的时候没人看见过,写完就搁着,搁到纸黄了,字还在。他没有为哪个字付出过什么——他没有白过一绺头发,没有在身上刻过一道。
他没有答上来。
青梧从骨头后面走出来。她没有去看那个愈字。
她走到赤缨身边,站住,弯下腰。
她看的是赤缨的两只手腕。
她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