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人,男的女的,穿的是兽皮。他们的头发大多发红——有的是深红,有的是暗红,有一个孩子是亮红的,站在火边,头发被火照着,像一小团火。
他们面前赶着一群羊。
羊群里立着一根木桩。
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那是这十几个人里唯一一个不像赤狄的。他穿着一件外乡的短褂,蓝色,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他嘴里塞着一块布,脸肿了一边,眼睛睁着。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白墨。
赤狄人看见他们,没有动。
有一个年纪大的站起来了。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他走到三个人面前,站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他看白墨的时候,看的是白墨的手。
看言九思的时候,看的是他的剑。
看青梧的时候,看的是她的眼睛。他在她眼睛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转身,走到羊群里。
他从羊群里挑了一只。羊是黑的,不大,一直在抖。他一只手抓住羊的两只前腿,一只手抽出腰上的刀。
他割开了羊的耳根。
血出来了,顺着手腕往下走。他没有接。他把羊往地上一按,让血流到雪上。
他蹲下去,伸出食指,蘸了血,在雪地上写。
他写得很快。
一个字。
过。
血渗进雪里,笔画的边上往外洇,洇出一圈很浅的红。那一横拉得很长,一直拉到三个人脚前;那一竖往下走,走到一半就淡了。
写完,他站起来,把羊松开。羊落地,抖了两下,往羊群里钻。
他退开两步,站到一边。
那条血线,就是他们让开的路。
三个人从那条线上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白墨低头看了一眼。血线在雪上还在渗。他走过去以后,那一横的末尾被他的鞋踩了一半,红被压进了雪里。
火堆边上,赤狄人没有让座,也没有赶他们。他们各自做各自的事:有人在剥一只兔子,刀很快,皮一整张下来;有人用石头磨刀,磨一下,往刀上吐一口唾沫;有人蹲在羊边上喂盐,盐是从一个皮袋里抓出来的,一把一把。
白墨在一个火堆边上蹲下来。
他看的是木桩上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眼睛一眨不眨。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口子,口子已经冻住了,边上结着一圈黑。
青梧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她说,他要被宰了。
白墨没有接话。
他看见那根木桩底下一圈的雪是黑的。不是脏,是渗。渗过的地方结了一层壳,壳上有人走过,脚印很浅,一层压一层。
言九思站在他们身后。他没有蹲。他站着,一只手按在剑柄上。他站的位置是背对着火,脸朝着骨林深处。
他这一路没说过几句话。他的嗓子是天生的,说不出声,要说就用炭在布上写。这会儿他没有掏布。他只是站着,眼睛盯着那片骨头。
白墨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骨头,一根接一根,往黑里插。
赤狄人分给他们三张皮子。皮子是旧的,毛掉了一半,有一张上头还留着刀口。
他们没有吃东西。白墨把包袱里最后半块干饼拿出来,掰成三份。青梧那份她只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收进袖子里。
白墨没有睡。他躺在一张皮子上,眼睛看着帐顶。帐顶有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灰白,是雪映上来的天光。
骨林里有声音。
不是风。风的声音是一片一片的,来了又走。这个声音是一下的。
一下。停。又一下。再停。
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慢慢地划。划到一半停一停,想一想,再接着划。
不是笔。
笔落在纸上,是沙沙的。这个声音是闷的,像是刀割进一块软东西里,割下去,再拔出来。
白墨躺着听。
他数了数。
七下。第八下的时候,声音停了。
隔了很久,没有再响。
那个货郎在木桩上动了一下。绳子磨着木桩,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黑猫从帐子外面走进来,走到白墨脚边,趴下了。它没有叫。
它趴下的时候,头朝着骨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