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候,那个人再来抹一次,抹得掉。
他要让那个字留下来。
他闭上眼睛。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先要让它散一次。
这是规矩。字要立起来,得先死一遍。不死过的字立不住,立起来也是虚的,风一吹就倒。
他站在台基上,一动没动。
他看见那个字在眼前散开。
不是水面上那个散。是另一个散——那个字从他心里出来,一笔一笔地松开,横松开,竖松开,底下的女字也松开。松开以后,那些笔画一根一根地飘着,往上走,越走越淡。
他看着它走。
走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心里那个地方空了一块。不是疼,是空。
空完了,他把它重新立起来。
他把那个字从空里捞回来。捞的时候他不能急。急了会捞错,会把另一样东西捞上来。
他捞准了。
他把那个字一笔一笔接回原处。横接上,竖接上,底下的女字压上去。接完,他张开眼睛。
那个字在他心里,还是那个字。
有什么东西没了。
他站在台基上,睁开眼睛,往台下看。
台下三千个人抬着头。那个字在他们耳朵里,还在。
他心里空的那一块,现在他知道空的是什么了。
他记不起来一只手。
哑柳村,他记得自己在哑柳村做过一件事。村里有个老人躺着,快不行了。他给那个老人在掌心里写过一个字。
他记得这件事。
他记得那是个下雪的上午,记得屋里有一股草药味,记得老人家的窗纸破了一个洞。
他不记得那只手了。
那只手是热的还是凉的,是干的还是潮的,掌心上有几道纹,指头是硬的还是软的。他一样也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他在那只手上写过字。
他再也想不起那只手是什么样了。
那个人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他退了半步。
退的时候他的脚落在台基上。台基上有一层薄水,人走上去会留下脚印。
他没有留下脚印。
水在他脚底下是平的。他的脚落下去,水就往两边让,让得很干净,脚抬起来,水又合上,合得一点缝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看了白墨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他走下台基。台下的人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他走进人群里。
人往他身上合。
合得很慢。先是他身后的人往前挪了半步,再是两边的人往中间靠。人挤着人,一层一层地合上。
合完,那条道没有了。
人群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言九思还站在台上。
他把剑收起来,剑刃划过鞘口,响了一声。
他喘得很厉害。他的上衣湿透了,贴着背。
他把剑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他蹲在台心的水里,两只手撑着膝盖。
台下三千个人没有走。
他们站着,抬着头,看台上。
过了很久,人群里有人开口了。
一个人吼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只有一个字。
他吼的是安。
他吼完,旁边的人也吼了一声。也是一个字。再往后,一声接一声,一声压着一声,从台前传到台后,从台后传到街上,从街上传到城门那边。
三千个人,一起吼了一个字。
安。
那个字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落在台心的水面上。
水面起了一层纹。
纹慢慢地排开,排得很整齐。
人群慢慢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有人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台上,看了两回。有人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放下,是一只破碗,放得很轻。
青梧在人堆里站着。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在最后那一页上写了一行。
她写的是今天的日子。
写完,她抬起头,往台基上看。
白墨还站在那儿。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台下那三千个人。
他的右手在袖子里。
他的手攥着,攥得很紧。
台上的水在往下渗。水从台基的石缝里渗出去,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到最下面一级就没了。
那一级台阶上什么也没有。平得像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