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卷纸看了两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案边,弯下腰,把那一卷纸拿了起来。
殿里有人动了一下。
他把纸卷凑到案上的灯前。
灯是案上的油灯,灯芯烧得短,火苗只有半寸。他把纸卷的外层摊开一段,凑到火苗斜上方三寸的地方。
他没有看字。他闻。
他把纸卷在自己鼻子底下停了三息,又转了一个方向,闻另一头。
闻完,他把纸卷放回案上,放回原处,红绳的结朝外,摆得和刚才一样。
他退回原处站好。
殿上静了。
姜长老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半步,问他在做什么。
白墨说,他在闻墨。
姜长老问,墨有什么好闻的。
白墨说,墨是三天前磨的。
殿上二十来个人,有几个抬起头。
白墨说,他自己不写给人看的字。可墨这个东西他熟。他说,他从小在纸坊里长大,纸坊里一年到头磨墨,磨好的墨盛在盏里,头一天的味道最冲,是松烟和胶浮在上头;第二天胶沉下去,味道变沉;到了第三天,盏口上那一圈会起一层薄皮,闻起来是干的,带一点土腥。
他说,那卷诏书上的墨是三天前磨的。
他说,诏书是今天才写的。今天写的字,墨色不该是三天前的样子。
姜长老说,那是备着的。
他说,封台之议提了半个月,诏也早就拟好。他说,王庭办事,凡有大事,诏都要先备好,免得临事仓促。他说,备着的诏,墨磨好了放着,放三天不算什么。
白墨看着他。
他说,好。
他说,那就当他闻错了。
他说完,就不说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看着水屏上那两个字的形。
殿上等着他再说一句。他没有再说。
他其实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那句话是:备着的诏,磨墨的时候不知道要封的是什么,三天前磨墨的人,是知道这场疫要来的。
他是个外乡人。他是被宣上殿来站着的,不是来问王庭事的。这句话说出来,就是指着姜长老的鼻子说他在等这场疫。
他把这句话咽了。
散殿是三更。
内侍引着白墨从偏门出去。圆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合得很轻。
他走出园子,走到王庭前那片青石广场上。
广场很大,中间空着,四边立着灯柱,灯柱上的灯都点着。广场正中有一圈围栏,围着的地方凹下去一块,底下是一片黑。
那是万声台的台基。
他没往那边走。他往石阶那边走。
青梧在台阶下头等他。
台阶有九级,每一级都宽,宽得能站下十几个人。青梧站在第三级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她身边站着言九思。
言九思靠在最外头的灯柱上,剑抱在怀里,两只眼睛看着园子门口。
白墨下了台阶。他走到青梧面前,站住。
青梧看着他,先问了一句殿上的事。白墨说了。
他说完了,青梧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自己脚下那一级石阶。
石阶上有霜。霜很薄,落在砖缝边上,白了一线。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她问了一句话。
她说,他们在云梦,到底该站在谁那边。
白墨没有答。
这句话青梧从来没有问过他。她跟了他一路,从青石镇到字京,从字京到东陆。她替他记字,替他读字,替他在人前应一声。她从来没有问过该站在谁那边。
她问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眼睛看着石阶。
言九思在灯柱那边动了动,把剑换了一只手抱。
白墨站在台阶下头。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城墙中央那一片地方亮了一下。
不是灯。是台上的水面反了一下光。那一片光从围栏里浮起来,往四下里散,散到灯柱上,散到广场边的墙上。
然后声音下来了。
台下先是有人喊。喊的不是一个字,是一片气。几百个人的气从围栏里涌出来,往台阶这边推过来,推得青梧袖子里的手一动。
那一声很慢,从城中央往四面推。它不像钟——钟是有一个准头的,敲下去圆,散开也圆。这一声散得不成形,像一块布被人从当中撕开,撕到底的时候,边上还挂着一缕。
声音过处,广场上的灯柱晃了一下。
青梧停在第三级石阶上,没有动。
言九思抬起头,看着城中央的方向。他抱剑的手,指头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