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问,空是什么意思。
柳三说,那个渔夫说了两遍。他说,那一声不是没有声音。那一声很响,响得台下前排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他说,可那一声里什么也没有。
他说,那一声是个空的。
柳三说,那个渔夫说,那一瞬台下一万人都愣住了。
他说,他们不是被吓住的。他们是忽然忘了一件事。
他说,一万人站在空地上,同时想不起来台上那个司声老人叫什么。
他说,有人张了嘴,想跟旁边的人问。可话到了嘴边,那个名字就没了。
他说,三天以后,云梦再没有人记得台上有过这样一个老人。
他说,台志上那一行名讳,就是那三天里淡掉的。
水边很静。
白墨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名字的纸。
他没有说话。
他懂这件事。他自己家里就有两个人是这么被忘掉的。他父亲的名字,在青石镇是个空。他母亲的字,写满一间屋子的墙,后来也淡了。
他把那张纸放下,没有还回去。
那十三年是怎么过的,柳三也问出来了。
他说,从那一天起,言九思就不出声了。
他说,不是不肯,是不能。他试过。他一个人躲到水边去,张开嘴,喉咙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哑,是那个地方空着,像一只手伸进去摸不到底。
他说,他不吼了。他开始练剑。
他说,他练了十二年。每天天没亮就起来,先站一个时辰,再练剑。他练的不是招式。他练的是剑出鞘的声音。
他说,一柄剑出鞘,声音是很短的。他要练到那一声里能带走别的声音。
他说,他把剑当成喉咙。
白墨听到这里,把手里那张纸翻过来,推过去。
他在纸背上写了两个字:你写。
那个年轻人低头看那张纸。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放下,伸手接过炭。
他握炭的姿势很别扭。他不像会写字的人。他把炭捏在三个指头里,捏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他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挖。写第一笔的时候,炭在纸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黑点。写第二个字的时候,那一竖写歪了,他把它划掉,在旁边重写。第三个字写到一半,炭断了,他捏着一小截炭头,接着把那一捺拖完。
白墨把纸拿起来。
纸上的三个字,笔画横不平,竖不直,两个字的偏旁都写错了位置。
他认了半天。
他先认出一个我字。然后认出一个不字。最后那个字最难认,那一撇写得太长,拖到下一行去了,那一捺又收得太急,收成了一个点。
他把纸举到灯前,对着光看了一遍。
他认出来了。
三个字:我不敢。
他把纸放下来。
他没有问第二遍。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秃笔,放在桌上,往那个年轻人那边推了半寸。
那个年轻人看着那支笔。
他没有拿。
天黑了。
他们在岸边一处废屋里过夜。废屋是渔家搬走后留下的,屋里只有一张旧桌,两条长凳。桌上点了一盏灯,灯芯短。
那个年轻人坐在长凳上,把剑横在膝上。
白墨坐在桌子对面。他从怀里掏出炭和一张纸,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去。
纸上写的是:那个字,你还想吼出来吗。
那个年轻人低头看。
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写字。他把剑抱起来,换了个姿势,把剑身横在膝上,用两根手指顺着剑脊摸过去。
剑脊是直线,从头到尾。摸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白墨看见那个地方有一道槽。
那是一道刻槽,不长,只有一寸半。刻得很深,槽底是平的。槽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花纹,没有字,也没有嵌任何东西。
他的手指在那道槽上停了一会儿,又往前走,摸到剑尖。
他把剑放下。
然后他抬起手。
他动了。
他抬手的时候很快。他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手背朝上,往剑鞘上一磕。
剑鸣了一声。
那不是剑出鞘的声音。剑没有出鞘。那一声是从鞘里透出来的,很短,很尖,像一根针从耳朵里穿过去。
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风、虫、檐水,在同一瞬断了。
屋外的风停了。屋角的草里没有虫叫。屋檐上往下滴的那一点水,停在檐口,没有落。
灯芯的火苗还在跳,可是它跳得没有声音。
停了约莫两息。
然后风回来了,虫叫回来了,檐水落下来,打在石头上,一声。
白墨坐在桌后头,手还放在纸上。
他一直看着那个年轻人的手。
那只手已经收回去,重新压在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