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了一个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这一次,他不再想这个字不给人看。他没有想这个。他想的是:这个字要留下来。
他想的是那些字。李家老三的功课,城南寡妇的家书,一个孩子的名字,老木匠的梁,寡妇的针。他想的是那三张他忘了是谁家的纸,想的是那个抱着牌位的哑人,想的是那个举了三天白纸的老太太。
他写这个字的时候,不是在写一个不给人看的字。
他是在写一个给人记的字。
字写完了。
那个字没有碎。
它也不亮。它没有像刚才那三千个字那样浮起来、散开来、化成灰。它只是留在白板上,一道淡痕,笔画简单,谁看都看得清。
它不响,不动。
它只是在。
屠戈看见了。
他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又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废。
那个字落下来,落在白板那个字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声音,没有波澜,没有着落。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却连水纹都没有——不是石头轻,是那块地方不着。
屠戈盯着白板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把笑收起来了。
他脸上的笑收得很慢,从嘴角往里收,收完,整张脸就平了。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不合律。
白墨睁开眼。
他转过身。
他面对屠戈,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不用律说话。
街上静了一瞬。
然后白墨又转过身,面对白板。
他做了第三件事。
他把那三千个字,一个一个重新藏回去。
他藏得很慢。
他把食指按在那个字的第一笔上,把李家老三的功课藏进去。他按在第二笔上,把城南寡妇的家书藏进去。他把一个孩子的名字藏进那个折里,把老木匠的梁藏进那一竖里。他一笔一笔地藏,藏一个,心里念一个。
像把三千条命,一样一样塞进一间小屋子里。
屠戈站在旁边看着。
他站着,看白墨一笔一笔地藏,没有动手。
他动不了手。
那个字不是藏在笔画缝里的。那个字是当着上千人的面写下的。上千个人看见了它,记着了它。记着的东西,废不掉。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今天只做一件事。他说,他做完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那两个跟着他的人跟上去,三个人走过街口,不见了。
——
白墨把三千个字藏完的时候,天已经过午。
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
白板上待正两个字还在。朱红的,笔画很粗。那个字在正字底下,一道淡痕,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胸口那张白纸取下来。
纸被汗浸软了,边上卷着。他把它摊平,折好,塞回怀里。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糟老头。他是温砚秋,从青石镇来。
他头发乱着,身上是件旧棉袍,上面有几块油渍。他手里攥着半个饼,饼边被咬过一口。
他挤到白板前,站住。
他先看了白板一会儿,又看了白墨一会儿。
然后他咬了一口饼,边嚼边说了一句话。
他说,急什么。
他说,天塌下来,也得先让老鬼把饼吃完。
他把剩下的半个饼几口吃完,拍了手上的饼渣。拍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一句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今天写的那一笔,不是字。
他说,是他自己。
白板顶上那只黑猫站起来了。
它伸了个懒腰,前腿往前撑,背往下压。撑完,它从白板上跳下来。
它落地没有声音。它走到老头脚边,停了一下,尾巴擦了一下他的裤腿,然后往前走。
它走得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再往前走。
老头低头看了它一眼。
他没有跟。
——
青梧扶着白墨往回走。
人群给他们让出一条道。让得很慢,很窄。有人朝白墨拱手,有人低下头去,有人什么也没做,只是把身子往两边侧了侧。
走的时候没有人喊符使。
走到街口,白墨忽然停下。
他站在那儿,看着街口那堵墙,看了一会儿。
他问了一句话。
他问,报栏前那个老太太——就是问俺家老头子写的字还能找回来吗的那个——她长什么样。
青梧停住了。
她扶着他的那只手,停在他的胳膊上。
她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很久。她的脸在午后的光里,什么表情也没有。
然后她开口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天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