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那天早上白墨开门,先看见门槛底下的那张纸。纸很硬,比寻常的信笺厚,对折过,折口压得很平。
他捡起来,翻开。
上头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今日未时,报栏前。
第二行:论字。
字是新的,墨色发亮。笔画匀净,起笔收笔都不见一点毛——写这行字的人,手很稳。
白墨把帖子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帖子上没有印。官府的帖子都盖印,私人的帖子都有落款。这一张两样都没有,只有两行字。
他把帖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白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巷子两头。巷子里没有人,隔壁那家的门关着,门前的石阶上落着一层薄霜,霜上没有脚印。
不是抓他。是请他。
未时,报栏前。
街上没有兵。
报栏还是那个报栏。栏板上贴着告示,一张压着一张,最上面那张的角卷了。栏板侧面立着一块石桌,石桌是空白的,桌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灰。
屠戈坐在石桌边上。
他今天穿的不是官服,是一件深色常服,袖子宽,腰里没有挂任何东西。他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搁在石桌上。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站得很远,在街角的墙根底下。
街上有行人。有人认出石桌边坐的是谁,远远地绕开了。也有人不知道,照旧走过去。
白墨走到石桌前。
石桌是路边给过路人歇脚用的,桌面上被人坐得发亮。桌边摆着两条石头凳子,一条在东,一条在西。
屠戈坐在东边那条上。
他没有起身。他坐着的时候背很直,两只脚平放在地上,鞋面上一尘不染。
白墨走到西边那条凳子前,没有立刻坐。他站在桌子另一头,看着对面这个人。
屠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白公子请坐。
白墨坐下了。
屠戈先开口。
他说,白公子问,他答。
说完这一句,他就不说话了。他把搭在石桌上的那只手往上抬了一寸,像是把一样东西交出去。
白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问了第一个问题。
他问,天下有多少个字。
屠戈答得很快。
他说,《正字》一万一千零六字。
白墨问第二个问题。
他问,天下人写的字,有多少个。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他问的不是一个数字。他问的是那些不在书上的字——孩子描歪的日字,账房先生省出来的记号,摆渡人自己造的那个字。
那些字没有册子。没有哪一本书收它们。
屠戈停了一下。
他说,不知道。
他说,这就是险。
白墨问第三个问题。
他问,那谁定哪个字该活着。
屠戈看着他。
他说,律。
石桌上一阵风过去,把上头的灰吹开一道。
白墨没有接着问。
他把那三个答案在心里摆了一遍。第一个答案是一万一千零六。第二个答案是他不知道。第三个答案是律。
三个答案,一个比一个短。
他忽然发现,这三个答案凑在一起,是一条路——一条从上往下走的路。上头是一万一千零六,底下是律。中间那个不知道,不是答不上来,是不必知道。
因为用不着知道。天下有多少个字,本来就不需要他去数。他只要定一条律,剩下的,律自己会做。
屠戈开口了。
他说,他也想问白公子一个问题。
白墨说,请。
屠戈说,止焚三个月,大衍死了四百二十一个人。
他说这个数的时候,先把手从膝上抬起来,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完,才说的数。
他像是从一摞账里抽出一页,念了上头的一行。
他把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他不像在指责,像是在报一个数——像是这个数他早就数好了,今天只是拿出来摆在桌上。
白墨没有说话。
屠戈问,这四百二十一个人,是死在杀字上,还是死在不让人管字上。
石桌上那点灰被风吹得又薄了一层。
白墨坐在那儿,没有答。
他知道那四百二十一个人是怎么死的。
钱塘那一家七口,桌上压着的那张纸,最后一捺是补上去的。
驿站那六个驿卒,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缰绳,缰绳是松的,马没有跑。
河间那个村子,九个人坐得端端正正,脸上各盖着一张纸。
那些字不是他写的。那些字是别人照着一本被虫蛀的书描出来的。
他知道。
可他知道不等于他能拿得出。
那本书在谁手里,他不知道。描字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收锋——所有字的最后一笔都是先顿、再回、轻轻一带;他只知道那个虫洞——十七张描样上各有一个多余的折,位置不同,来路相同。
他记得自己跪在诏狱那间屋子里的样子。十七张描样并排铺在地上,他用一把旧纸刀一张一张压住纸角,脸凑到离纸三寸的地方,一笔一笔看过去。看到第四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