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那个记注官手在抖。他提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一直没有落。他今天记不下该记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件事该叫什么,也不知道该记在哪一卷里。
他记了一辈子朝廷的事。今天这一件,他找不着名目。
赵璋开口了。
他问了一句话。
他问,若是他要写呢。
殿上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屠戈转过身,朝御座那边拱了拱手。他笑了一下。
他说,陛下写的是正。
他说,《正字》之内的字,不在此列。
他说完这一句,又补了一句。他说,本朝的《正字》,他也读过,一字不差。
他说,一万一千零六字。
他说,连卷首那一篇序,他也背得出。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他没有看学宫那二十几个博士。
那二十几个人里,有几个把头低了下去。学宫的《正字》是学宫的祖本,三百年传下来的,宫外的人能背全文,学宫自己的博士倒有一半背不全。
殿上没有人说话。
赵璋坐在上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听懂了。
天子是正。这句话的意思是:天下人的字,是待正的;天子一个人的字,是正的。
天子被从天下人里摘出来了。
他一个人被摘出来,剩下的所有人,就都成了待正的。
摘出去的这一下,摘得很客气。殿上有的人听懂了,有的人没有——没听懂的那几个,只觉得这句话说得恭敬。
赵璋点了一下头。
他说,知道了。
散朝。
内侍喊了退朝,百官躬身。屠戈没有躬,他拱了拱手,先转的身。
百官排队出殿。出殿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脚步都比平时快。走到台阶上,还是没有人说话。
文祭酒走在最后。
他拄着乌木杖,一步一杖。走到碑前,他站住了。
殿里已经没有人了。内侍在殿门口站着,等他,没有催。
他站着,看那块碑。
碑还是白的。从上到下磨得极平,边上没有一道刻痕。他伸出手,只用两根指头,按在碑面上。
碑是凉的。
按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
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他又站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六岁那年在学宫开蒙,先生教他写的头一个字是正。那一年他握笔握得手疼,先生拿手按着他的腕子,一笔一笔往下带。
殿门口的帘子被风掀起第三次,他才转身走。
出了殿门,台阶上的霜还没化。他拄着杖,一级一级往下走,杖头在石头上点出声音。
白墨在宫墙外等消息。
他站在宫墙外那条街上,从辰时等到巳时。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他,看一眼就走了。
巳时过半,宫门开了一道缝。
青梧从缝里出来。她穿灰衣裳,走得很快,走到他面前站住。
她只说了一句。
她说,三个月。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她没有说令上还有什么,没有说碑上浮了字,也没有说天子被摘了出去。
白墨也没有问。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看不见日头。风从西边过来,先吹到他脸上,再吹到巷子里去,把墙头那蓬草吹得歪了。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他说,够他藏完三千个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他不是在发誓,也不是在咬牙——他是在算一笔账。
三个月,九十天。三千个字,一天要藏三十三个。
他心里算完这笔账,才往前迈的步。
青梧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转身往纸人巷走。走得很快,像是已经有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那天夜里,纸人巷的院里点了一盏灯。
柳三把三千张字纸从背囊里倒出来,倒在案上,倒在案底下,倒在地上的席子上。
他蹲下去,一张一张地摸。
摸到后半夜,他抬起头。
他说,三千张,一张不少。
白墨坐在案后,没有说话。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秃笔,放在那摞纸上。
灯芯烧出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
他把手伸过去,把灯花掐了。
屋外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去了又回。
院里静下来,只剩那三千张纸压在案上,边角一齐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