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字殿。
殿上今天站满了人。文班在东,武班在西。文班头一排是三省六部的主官,第二排是学宫的博士,第三排站着几个老尚书。武班那头来的人少,九寺的卿来了三个,几个老将军站在最后,其中一个前年就告了老,今天照旧来了。
殿门大开。门外的天是阴的,光进来的时候散成一片,落在丹墀上,没有影子。
殿里的灯点了二十四盏,分两排摆在丹墀两侧的铜架上。灯芯剪得很齐,火苗一动不动。靠门的几盏被风一吹,歪了歪,又立回去。
殿外的钟敲了七下。第七下的余声在梁上绕了一遭,散了。
赵璋坐在御座上。
他今天穿的是大朝服,袖口滚了边,冠也比平时重。他坐得很正,两只手放在膝上。
殿角摆着一块碑。
碑是从东门拉进来的那一块。汉白玉,比人高,三尺宽,碑面从上到下磨得极平,边上没有一道刻痕。碑底下垫着一块黑毡,毡角被内侍压得齐齐整整。
碑旁边站着一个人。
屠戈站在丹墀底下,离御座十几步。
他没有跪。
按大衍的规矩,凡外臣入殿,先跪后奏。
内侍提了两次。
头一次他像是没听见,眼睛看着殿外。内侍又提了第二次,他这才转过头,朝内侍笑了一下。
内侍把话咽了回去。
屠戈自己解释了一句。
他说,他不是大衍的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个笑没有变。他不是在顶撞,也不是在辩解,只是把一件事说清楚——像在说一件衣裳的尺寸不合身。
殿上有几个御史的眉头动了一下。有一个年轻的往前迈了半步,被旁边的人用笏板碰了碰胳膊,又退回去。
赵璋没有说话。
屠戈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
纸是黄的,卷得很厚,卷得极紧。两头用素带扎着,他把带子解下来,绕在指上,绕了两圈。他把纸展开,展到一半,抬头看了看殿上,又低下头去。
他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
一个字,一顿。
他说,依去字令第七款。
他说,大衍文字,自今日起,入待正之列。
他说,三月之内,凡待正之字,不得书写,不得传抄,不得诵读。
他念到这一句,停了一下。
他说,违者,废其文,不废其人。
他说,这已经是他的慈悲。
慈悲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跟前面那些字是一样的轻重,一样的顿法。
殿上有一个人低声重复了一遍慈悲。声音很小,说完就没了。
大衍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殿上静了一瞬。
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停了。
他们停下来,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有多重。是因为念这两个字的,是一个外人。
三百年来,大衍这两个字在自己的文书上写过千千万万遍。它是国号,是朝廷的脸面,是写在册封、诏书、战报、祭文最前头的两个字。它从来都是自己人写的,自己人念的。
今天第一次,它从一个外人的嘴里出来。
不是在称呼这个国家。是在把它当成一件东西,摆进一份律里去。
不是国号。
是一件待正之物。
有一个老尚书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站在文班头一排,手里抱着笏板,笏板的边压在胸口上。
文祭酒站在第二排。他听着那四个字,把乌木杖往地上顿了一下。顿得很轻,只有旁边的人听见。
屠戈念完了。
他把那卷纸收起来,拢进袖子。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殿角那块碑。
他说,碑上会有字。
殿上的人都朝碑看过去。
碑面先是白的。过了两息,碑面上开始浮字。
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写上去的。字是从碑面里出来的,像水从石头里渗出来那样,一笔一笔地显。先显头一行,再显第二行,再显第三行。
碑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气,字显到哪儿,那层水气就往哪儿让。
显出来的,是《同文令》的全文。全文七款。头三款讲入待正之列的条件,第四款讲期限,第五款讲禁令,第六款讲违令的处置,第七款只有一句话:字之生死,以律为准。
与他方才念的一字不差。
殿上有几个博士往前迈了半步,探着身子看。他们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对过去。有一个博士伸着手指在空气里比,比到第三款,手停住了。
对完,没有人说话。
字显完了。
碑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就在这个时候,字开始退。
不是被人抹掉的。是往回退——像水渗回石头里去那样,一笔一笔地淡,一行一行地淡。
退得很慢。退到后来,碑面上只剩最后一行。最后一行也退了。
碑又空了。
前后不过几十息。
殿上三千博士,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有人一直盯着碑面,盯到碑空了,眼睛还没有移开。有人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有人把手里的笏板换了个方向,又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