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念的是三个字。
那是那个老太太老头子的名字。
——
人堆里先是静。
老太太站在失文者那边的第一排。她今天没有举纸,两只手拢着。
她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住她。她站稳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她站在那里,眼睛里没有泪。
白墨抬起头,看着两边。
他开口了。
他说,这是她的字。
他说,你们谁要撕,先撕他。
——
韩简站在石阶上。
他离白墨只有几步。他一直看着白墨蹲下去,看着他写,看着青梧念。
他没有动。
白墨说完这一句,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韩简看了很久。他看的不是白墨的眼睛,是白墨手里那支笔,还有石板上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抬了一下。
抬得很轻,只抬到胸前的高度。
学宫那边的人看见了。前排的生员先把木牌放下来,后面的人跟着放。三百多块木牌一块一块落下去,落在地上,声音很闷。他们没有走,只是不再往前挤了。
失文者那边也没有人动。
他们没有动,不是因为韩简。
他们看见了那张纸。
那张纸上的三个字,干了。
不是干——是他们眼看它淡下去。刚写上去的时候那三个字还是清楚的,青梧念完,日头往上走了半尺,水痕就淡了一层;再过一息,笔画边上起了毛,最后只剩下石板上一点点湿印子。
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老太太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那张纸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张白纸。
——
人群散得很慢。
先散的是学宫那边。生员们把地上的木牌捡起来,抱在怀里,排着队往学宫的方向走。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失文者这边散得更慢。有人蹲下去,把那张纸捡起来,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白墨还蹲在石板前。
他把秃笔收回袖子里,站起来。膝盖麻了一下,他扶了扶报栏的柱子。
人散到一半,街上还有一半人。
留下来的人多半是失文者。他们没有走,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石板。石板上那张纸已经被老太太收走了,可他们看的还是那块石板。
有一个男人在石板上蹲下去,伸出手指,在刚才写字的地方比了比。
比完他站起来,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东门方向响起了鼓声。
——
鼓声很慢。
一下。
隔了很久,第二下。
再隔很久,第三下。
不是宫里的鼓点。宫里的鼓点快,逢五逢十,一下接着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紧。
也不是更鼓。更鼓一夜五回,一回有一个数目字的节奏。
这个鼓没有数目字,也没有快慢,就是一下一下地敲,敲的人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街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白墨也抬起了头。
他往东边看。
东门离这儿很远,隔着好几条街。看不见门,只看得见那一带的屋脊。
屋脊上头有一层灰浮起来。
不是烟,是灰。灰从城门楼子上往下掉,被风带着,往西边飘了一小段,散在半空里。
有人从东边跑过来。跑到街上,扶着墙喘气。
旁边的人问他东门怎么了。
那个人喘了半天,说了几句话。
他说,东门开了。
他说,进来了一块碑。
那天晚上,报栏那条街上没有人。
石板还在原处。石板上什么也没有——水写的字早就干了,连湿印子都看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石板上放了一样东西。是一朵纸折的花,白的,折得很粗,边上还留着折过的印子。
第三天,那朵花还在。
第四天,花不见了。石板上落了一层灰。
白墨那天夜里回纸人巷,走得很慢。
他走到巷口,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街上是空的,报栏在暗处立着,看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拢进袖子。
袖子里那张纸还在——不是他写的那张,是青梧写的。上头三行字:字京藏正字刻本,共三处。
他把那张纸捏了捏,捏得很紧。
他进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