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把笔收回袖子里,退开半步。
碑上第一次有了字。
三个字:待正。
——
屠戈转过身。
他面对的是这条街。街上跪着几百个人,从报栏往下排,排到街口。
他开口了。
他说,他奉字盟之令来。
他说,此国的字,从今日起,入待正之列。
他说,三个月。
他说,三个月里,你们照样吃饭,照样睡觉,照样过日子。
他停了一下。
他笑了笑。
他说,只是别再写字了。
——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提这个国家叫什么。
他说此国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东西,一件没有名字的东西。
街上跪着的人没有一个动。
有一个老人跪在第二排,两只手撑着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碑,又低下去。
屠戈说完了,回身往车边走。
他没有上车。他绕过车,跟在车的侧面,往前走。
走的时候他朝两边点头,还是那样,左边点一下,右边点一下。
十六个人重新套上绳。车往前走,轮子压在青石板上,还是没有声音。
——
白墨站在人堆外面。
他没有跪。
他站在报栏侧面的墙根下,背靠着墙。他离车有二十几步,中间隔着跪着的人。
车从他面前过。
屠戈跟在车侧面,从他面前过。
走到白墨跟前的时候,屠戈停下了。
他停下来,站在那儿。他没有转头,也没有看白墨。
他看着前面。前面是这条街的尽头,是皇城的方向。
他开口了。
他说,白公子。
他说,你的字,他读过。
街上跪着的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他顿了顿。
他说,写得很好。
他又顿了顿。
他说,可惜,太好了。
说完,他接着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他跟着那辆车,绕过街口,一直往前走,一直走进皇城。
——
车过去了,碑过去了,人过去了。
街上跪着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
站起来的人先看自己的招牌。招牌还在杆子上挂着,字还在,还是那个字。有一个人伸手摸了摸,木头是温的。
那个孩子举着糖人,看了一会儿,咬了一口。糖人上的福字被他咬掉了一半。
人慢慢散了。
白墨还站在墙根下。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站着,看着车,看着碑,看着人。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屠戈。
他把屠戈说话的语速、点头的节奏、停顿时肩膀的动作,都看进去了。
他看到一件事:屠戈在说此国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碑,也没有看街上的人。
他的眼睛看的是皇城的方向。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拐过街口,看着皇城的方向。风从街那头过来,把报栏上那页明字掀了一下。
他抬起手,摸了摸怀里。
怀里有三样东西:一张写着名字的白纸,一卷少了一页的案卷,还有一张补过三笔的信纸。
他把手按在那三样东西上,按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纸人巷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报栏上那页明字还在。
还是那么淡。
那天下午,城里所有的字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招牌还在,旗还在,门联还在,匾还在。字一个没少,一笔没改。
可从那天起,写字的人少了。
铺子写账改成画圈,画钩,画一个只有自己认得的记号。写信的人改成口述,让不识字的人替他背。学堂里的孩子照旧描红,描完把纸收进抽屉,不带回家。
街上偶尔还能看见有人在墙上写。写的人写完就走,走的时候用袖子把字抹一遍。
抹不干净。字还在。
同一天夜里,皇城西边那间旧排水道的沟口,有人用砖把口子砌了。
砌得不实,只砌了三层,上头盖了一块木板。
第二天早上,那块木板上落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