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把信举起来,对着窗户看背面。
她也看见了那些凹痕。
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得比白墨慢。摸到第五行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摸到第七行,她的手停得更久。
摸完,她把信放下。
白墨问她看出什么。
青梧坐了一会儿。
她说,这不是威胁。
她说,这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是骂人的,也没有一个字是吓唬人的。写信的人没有说要怎么样,也没有说要谁死。
她说,写信的人本来写了一整篇道理,写完了又全抹掉。他抹掉那么多字,只留下三个。
她说,抹字比写字费力。写字的人抹掉一整篇,说明他写过以后自己看了一遍,觉得不必说那么多。
她说,这也是一种客气。
她说,这是一个人的道理。
她说,他真心觉得,你不必写这些字。
白墨坐在案后,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就更麻烦。
青梧看了他一眼。
——
那天夜里,白墨没有睡。
他把那封信摊在案上。他没有点灯芯,只留了一点点火。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秃笔。
他没有墨。他也不打算用墨——他蘸的是一点灯油。
他把笔尖伸进灯座里,蘸了灯油。灯油清,蘸起来的时候笔尖上什么都不显。
他俯下身。
他在那三个字上头,一笔一笔地补。
他在你字右上角那一撇的旁边,补了一横。在必字那一点的下头,补了一撇。在不必之间,补了一个折。
他补得很慢。每补一笔,他都要停一下,看看这个字这一笔补得对不对。
补第一笔的时候,他停了很久。那一横补下去,你的右上角多出来一块,看上去有点挤。
他没有把那笔擦掉。
补到第三笔,他的手腕沉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住,停了一息,接着往下走。
补完,他把笔收起来,退开半步,看那张纸。
青梧凑过来。
她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念出来了。
她念的是三个字。
我偏要。
三天以后,白墨把那张纸拿给柳三看。
柳三看了很久。他先看那三个字,再看那三个字底下的补笔。他看完,把纸还给白墨。
他问白墨,补上去的是谁的笔意。
白墨说,是他自己的。
柳三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柳三把那张纸抄了一份。他抄得很慢,抄完把抄件夹进自己那本簿子里,原件还给了白墨。
他说,他抄这一份不是为了留字。他说,他要记下这件事——天下有一个人写了三个字,另一个人补了三笔,把它改成了另外三个字。
他说,这件事得有人记着,因为将来不会有人信。
那封信后来一直压在砚台底下。
压在底下的还有那张补过的纸。两张纸叠在一起,上头的字是你不必,下头的是我偏要,隔着五天的工夫。
过了一个月,纸的颜色变深了一点。三个字的墨和补笔的灯油,颜色不一样——墨是黑的,灯油是褐的。
褐的那三笔在纸上很显眼。谁看都知道那三笔是后添的。
白墨没有把颜色改掉。他也没有重写一张。
又过了几天,青梧把那封信的事说给了一个人听。
听的人是学宫的一个老博士,还字派那一边的,跟文祭酒走得近。老博士听完,问了三句话。
他问,蜡上那个明字,是划掉的,还是印上去的时候就是划的。
青梧说,是印上去的,印模上就带着这道划痕。
老博士点了点头。
他又问,抹掉的那一篇,抹得干净不干净。
青梧说,很干净,只留下凹痕。
老博士又点了点头。
他问了第三句:那张纸的纸边,是刀裁的还是原来的。
青梧说,右边是刀裁的,左边是原来的断口。
老博士听到这一句,不点头了。
他坐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不是一封信。
青梧问他那是什么。
老博士说,这是一本书里撕下来的一页。撕下来,裁掉一半,只留三个字。
他说,写信的人不是没有话说。他有一整本书的话,可他只给白墨看了三个字。
他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什么。
青梧把老博士的话带回来的时候,白墨正在院里晾纸。
他把手里那张湿纸搭上绳子,抹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他知道。
他说,那三个字是裁下来的,他早就看出来了。左边那道断口,和他怀里卷宗缺的那一页正好接上。
他说,他补那三笔的时候就知道,他补的不是一封信,是不肯认的一口气。
说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着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