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约莫一步。谁也没有看谁。
那个人的学袍是新的,袍角上没有泥,袖口上没有墨。他站得很正,两只脚并齐。他站着的时候不出声。
白墨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四十来岁,脸瘦,下巴上没有一点须。
街上有行人经过,看了他们两眼,走了。
站了一会儿,那个人先开口。
他说,这个字,写得不对。
——
白墨没有立刻答。
他也仰着头,看那个字。字已经淡了,只剩一道影子。他自己认得——那是他自己写的,在御前写废了,墨散了,纸上只剩一片灰。后来那张灰纸被拓下来,贴在报栏上。
他说,哪里不对。
那个人说,它活了三年。
他说,太久了。
他说,正字里的字,活一年就该换一次样。
白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还是没有看他。他仰着头,看得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早就该换掉的旧东西。
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也不重,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人人都该知道的事。
——
白墨问他,他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裁得很小,巴掌大。他递的时候用两根手指捏着纸的上边,递得很稳。
白墨接了。
纸上三个字。
字是新的。墨色发亮,看得出刚写上不久,笔锋还没有完全吃进纸里。
你不必。
白墨抬起头。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刚才站的那个位置上没有人。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挑担的,有赶车的。白墨往街两头看,往人堆里看。
看到街角拐角的地方,有一截学袍的下摆,闪了一下。
就不见了。
——
白墨捏着那张纸,站在栏板底下。
街上的人还在走。有一个挑担的从他身边过去,担子上的麻绳擦过他的胳膊。
他低头看那张纸。
那三个字的墨还没干透。他捏着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
他把指尖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白的。
他又把纸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看纸的边,看纸的角。
纸的右边裁得很齐,是刀裁的。左边的那一道边不齐——不是撕的,也不是裁的,是原来就在那儿,是另一张纸断开的地方。
他把纸收进袖子里。
回到纸人巷,他点了一盏灯。
他从怀里把那卷案卷掏出来。案卷少了一页,缺在第二十二页那里。他把案卷摊在案上,翻到缺页的地方。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
他把纸的断口对着案卷缺页处的纸边,一点一点对过去。
对上了。
纸边那道不齐的口子,和案卷缺页那处的毛边,严丝合缝。两个断口拼在一起,把那一页补全了。
补全以后,那一页上是一整张纸。
纸上只有一个词。
待正。
那天夜里,白墨没有睡。
他把那张纸摊在灯下,看了很久。看到半夜,他把灯芯剪短,又看了一会儿。
他想的是那三个字。
你不必。
写的不是你不能,也不是你不该。写的是你不必。
这三个字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劝。它只是平平地说:这件事,本来用不着你做。
他把纸收起来,压在案角那块砚台底下。
吹灯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那个人说,正字里的字,活一年就该换一次样。
他记得《正字》的序里没有这一句。
第二天一早,他回了一趟废纸坊。
三千张纸还在,席子还在。他把底下那几张厚纸抽出来,卷好,塞进怀里。
屋里那杯茶他倒掉了,把杯子扣在案上。
出门的时候,他在院里的草上踩了两脚,把草压平。压完他退回去看了看,觉得自己压得不自然,又把草扶起来几根。
扶完他就走了。
第三天,柳三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全是土,背囊瘪着。他说他追了两天,追到城北一片荒地里,脚印没了。
他说,那个人走路不回头,也不急。他跟着脚印追,追到一片乱石岗,脚印在一块石头前断了。石头是干的,石头上什么也没有。
柳三坐下来,接过白墨递的水,一口气喝了半碗。
他没有问那三千张纸怎么样了。
白墨把那几张厚纸摊在案上,一张一张看。纸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