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描的是人命。
——
堂下炸了。
有人从凳子上站起来。有人往前挤了半步,又被人拉住。有一个妇人在人堆里哭出了声,哭了两下,被人扶着往外让。
台阶上的人往里挤,院里的人往台阶上挤。挤到后来,院门外的人都听见了堂里的声音。
先炸的是失文者那边。有一个中年男人喊了一声,喊的什么没有人听清。接着两三百个人一起开口,声音从堂里滚到院里,从院里滚到院门外的街上。
学宫那十几个博士里,有几个往后退了两步,有一个把手里的抄本合上了。
裴照没有压这个场子。他坐在案后,等。
等了很久,声音才慢慢落下去。
他拿起案上那管笔。
——
他判了两条。
第一条:凶字另有其人,此案与白墨无涉。
第二条:白墨字祸之名,即日撤销。
他把判词写在纸上。写的时候,他两只手都摆在案上——左手里是笔,右手按着纸。
写到第三行,右手那只手抖了一下,纸角跟着动了一下。
他把左手里的笔停住,用右手把纸角按住,再接着写。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在判词末尾盖了印。
印是文察司的印。盖的时候他用左手拿印,右手扶着印盒。印按下去,按得很正。
盖完,他把印收回盒里,抬起头,看堂下。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烧了二十年字。
他说,今天,他要留一个字。
——
散堂是在午后。
卷宗被收走,证物被重新封进匣子。那张卷了边的杀字,用油纸包好,送去刑部存档。
堂下的人慢慢散了。散到后来,堂里只剩几个人。
裴照坐在案后,没有动。他把那块金令拿起来,看了看令面上那道裂,放回铁匣,合上盖子,锁了。
他站起来,从堂后的侧门出去。
——
白墨在文察司后墙外等着。
他是从西门那边过来的。他在那堵墙外站了半个多时辰,靠着墙,脚边有一堆被风吹来的枯叶。
侧门开了。
裴照从门里出来。他穿的是那身常服,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他往前走。
走到白墨身边,他没有停,也没有看一眼。
白墨也没有动。
裴照走了三步。
三步之后,他停下了。
他背对着白墨,没有回头。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案卷里少了一张。
说完,他接着往前走。走到巷子拐角,转过去,不见了。
白墨站在原地。
他把怀里那卷案卷掏出来,在墙根下蹲下,翻开。
天已经擦黑,光线不够。他把纸举高,凑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案卷不厚,一共二十几页,页码在角上,是从头到尾编过的。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
最后那一页上的页码是二十三。前一页的页码是二十一。
中间少了一页。
那一页上原本写着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那张纸是被人抽走的——抽纸的人在原来的位置上留了一道折痕,折痕是新的,纸边整齐,像是用刀裁的。
白墨把那卷案卷重新卷好,塞回怀里。
他站起来,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侧门。门已经关上了,门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他走到街上,街上的人比平时少。文察司门口那三面旗还挂着,天黑了,看不清颜色。正堂那扇门开着,里头黑着,没有人点灯。
白墨从文察司门口走过去,没有停。
那天夜里,文察司后墙外那堆枯叶被人扫走了。
扫叶子的是个杂役。他扫到墙根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小块石头压着一张纸角。他把石头挪开,纸角也带起来了,是半张没烧完的纸。
他看了看,纸上没有字。他把它扫进叶堆里,一起倒进了沟。
同一夜,司主堂里那盏灯亮了很久。有人从窗外经过,看见裴照坐在案后,两只手都放在案上,什么也没做。
灯到四更才灭。
扫叶子的杂役第二天把这件事忘了。他记得自己在墙根扫过东西,记得有一块石头,别的都想不起来。
他照常上工,照常扫地。
他扫到墙根的时候,扫帚把上挂了一片干叶子。他把叶子抖掉,接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