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第一,他不报仇。
他说,第二,他不烧字。
他说,第三,他要把他们的字,一个一个还回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说,还不了的,他替他们记着。
——
队伍里没有人喊了。
白墨说完,转过身,走回队伍最前面。
老太太还站在那儿。她手里那张白纸举了两天,纸边上已经有了折痕,纸面落了霜,又被她抹平过。
白墨走到她面前。
他把那张纸接过来。
接的时候,他用两只手接。接完,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
城楼上那盏灯照下来,照在城门那块匾上。他把那三句话说完,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袖子里那张字条还在,是天子的那一张,写着日子、时辰和西华门。
他抬起头,对老太太说了一句话。
他说,她老头子的名字,他记住了。
老太太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放下来——那是她两天来第一次把手放下来。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她没有说话。
——
白墨转身往城门外的官道走。
他一转身,队伍动了。
先是老太太旁边那几个人往两边让。让开的道很窄,只容一个人过。再往前,人一个接一个地让,让出来的道越来越宽。
他从那条道里走过去。
道边有一家三口,是那三个孩子——他们一直站在原地,让开道,看着白墨过去。最小的那个孩子把手里的白纸往上举了举,举得比他的头还高。
白墨走过他身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
孩子没有看他,看的是自己举着的那张纸。
走过的时候,两边的人都看着他。有的人朝他拱手,有的人低下头,有的人什么也没做,只是把举着的手放下来,让他过去。
他从队伍中间走过去,走到队尾,走到队尾外头的官道上。
官道上停着一匹瘦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月光。那人穿着深色衣裳,看不清脸。他没有下来,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马上,看着白墨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官道中间,站住。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马上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卷纸。卷得不齐,边上还沾着灰。
他把那卷纸扔过来。
纸卷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白墨脚边,滚了半尺,停住。
白墨低头看。
那是一卷案卷。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字被磨掉了一半,还能看出来:杀字一案。
白墨抬起头。
马已经调了头。马上的人一夹马腹,马走了。马蹄踩在土路上,声音很轻,走出去很远还听得见。
白墨站在官道中间,弯下腰,把那卷案卷捡起来。
他拍掉上头的灰,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一行字。
字是人写的,不是描的。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笔锋往回带了一下——那是写字的人自己的手,带了二十年金令的手。
骑在马上的人走出官道以后,转了一个弯,拐上一条小路。
小路上没有灯。他走了一段,勒住马。
他坐在马上,把右手举到眼前。
月光底下,那五根指头在抖。
他把右手放下来,用左手握住,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一夹马腹,走了。
那天夜里,队伍在西门外又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那张贴在门洞上的白纸不见了。不是被撕的——墙上没有留下撕过的纸边,只留下一小块浆糊印。
有人在桥头拣到那张纸。纸被水泡过,皱成一团。摊开来看,正面还是白的,背面那四个朱笔字还在。
拣纸的人把纸带回队伍里,递给旁边的人看。
一个传一个,传了半个上午。传到最后,那张纸到了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看了很久。
她没有扔。她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篮子里,和那双旧鞋放在一起。
那天之后,队伍没有散。也没有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