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到后半夜,大家定了一条:自己烧。
他说,自己烧,还能留人。别人来烧,人和字一起没。
——
白墨听着,没有说话。
老人说完,蹲下去。
他在灰堆边上蹲了很久,两只手在灰里慢慢地刨。刨得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
他一边刨一边说话。他说,烧的那一夜是前天后半夜。有人提议白天烧,被驳了——白天烧,邻县的人看得见。后半夜烧,烧到天亮,灰冷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说,全村五十几户,一户出一人,抱着自家的东西到村口来。先烧的是祠堂里的族谱,再烧门联,再烧账本,再烧孩子的功课。有一家抱来一只木箱,箱子里是他家三代人写的东西,箱盖一打开,底下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他说,烧到天亮,剩了这一堆。
刨了一会儿,他刨出半块木牌。
木牌是从那截烧焦的桩子上掉下来的。只有巴掌大,四边都是焦的。牌面上还剩一个字,缺了底下那两笔,只剩上半截。
一个柳字。
老人把木牌上的灰吹了吹,两只手捧着,递过来。
他没有立刻松手。他捧着那块木牌,看着白墨。
他说,先生,你上回说,字没了,人还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说,可他们连人也不想要了。
——
白墨接了那块木牌。
木牌还是温的。
他先看牌面,看那个缺了底的柳字。字是刻的,刻得不深,看得出是几十年前的老手艺。刻完以后上过漆,漆早掉光了,木头被手摸得发亮。
他又翻到背面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
老人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站起来,往村里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说了一句。
他说,先生要是想看看,就自己看。他说,村里人不拦。
他走了。
村口的门一个接一个关上了。
——
天擦黑的时候,白墨蹲在灰堆前。
他先用手在灰堆边上一寸一寸地摸。灰是凉的,只有中间那一块还是温的。他把温的那块扒开,底下露出一层黑。
他把整只右手插了进去。
灰很软,插进去没有声音。他的手往下探,探到一尺深,指尖碰到了硬的东西。
他一张一张往外摸。
灰是热的。摸到第五张的时候,他的手背被烫了一下,他缩了一下,又伸回去。
他把摸出来的东西在旁边的地上摆开。摆得很整齐,一小片一小片,像在拼一件碎了的东西。
第一张,摸出来是半页纸,烧得只剩一个小角,角上有一横的上半截。
第二张,摸出来是一小片,什么都没有。
第三张,摸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火星。他把手抖了抖,火星掉在灰里,灭了。
青梧站在他旁边。
她看了很久。
她蹲下来,问他,找什么。
白墨没有抬头。他的手还在灰里。灰从指缝里往外漏,落在他的袖口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他说,他在找他们自己写的字。
他说,他们把自己写的字烧了。
他说,就再也写不出来了。
那堆灰在村口留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村里人出来,用簸箕把灰一簸箕一簸箕地撮起来,装进两只麻袋。装完,他们把麻袋抬到村外那块地里,挖了一个坑,埋了。
坑不深,一尺半。上面培了一层新土。
埋完,五十几个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然后各自回家,该做饭的做饭,该喂猪的喂猪。
青梧在地头站了很久。她问白墨,这些灰里还有字吗。
白墨说,没有了。烧过第二遍的东西,拍一下就是粉。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开。手掌上有一层灰,灰里混着两道烫红。他合上手,又张开,看了看,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白墨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