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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简一路走一路写。
他不烧,不刮,不撕。他不在匾上划一刀,不在纸上戳一个洞,也不把谁的字擦掉。他只是走过去,抬笔,在旁边的空处写一个字。
写完就走。
有一个卖字画的老先生追出来,扯住了他的袖子。老先生问他,大人,您刚才写的是什么。
韩简停住,回过头。
他说,不必看是什么。你抬头看你的匾。
老先生抬起头。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坐在自己摊子后面的小马扎上,两只手放在膝上,不动了。
韩简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街尾,站住。
他回过头,看那条街。
街上全是人。人挨着人,从街尾看到街头,全是仰着的脸。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走。有几家的门板还卸了一半,靠在墙边;有一家的孩子手里攥着半个糖人,糖人上写着字。
整条街,鸦雀无声。
韩简看了很久。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才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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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墨站在人群里。
他是跟着韩简过来的。韩简从学宫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学宫外墙下站着。他跟了半条街,一直隔着二三十步。
他站在聚丰号对面的屋檐底下,看完了全程。
他看见韩简抬笔,看见笔落下去,看见铺子里的人走出来,看见一条街一点一点静下来。
他还看见一件事。
韩简写字的时候,从来不回头。写完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犹豫。可他走到街尾站住的那一下,站得比别处都久。
他一直站着,没有说话。
等到街上的人群开始松动,他才从屋檐底下出来,穿过人堆,走到聚丰号门口。
他抬起头。
匾上那三个字他认得。他认得那三个字的每一笔——聚字上头那一横起笔重,丰字中间那一竖拉得长,号字的最后一钩往上挑。他都记得。
他念得出来。聚丰号。
他念完,低下头,看那道横梁。
横梁上那个字还在。笔画很细,像炭划的。他看了两眼,没有细看——他看的不是那个字。
他搬过门口那张长凳,踩上去,一只手按住横梁,另一只手顺着匾的下沿摸过去。
摸到匾的背面。
匾的背面是朝里的,紧贴着门楣,平时谁也看不见。他把手指伸进门楣和匾之间那道缝里,一点一点摸。
摸到一半,他的手停住。
那儿有一道痕。
很旧的痕,像是有人拿刨子在这块木头的背面刨过一遍。刨得不深,可整块匾的背面都是那道痕——从左到右,一道到底。
他把手指按在那道痕上。
按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一面删得掉。
他说,可这块匾,是两面的。
他从长凳上下来,把长凳搬回原处。搬的时候他看见柜台里那个伙计。伙计坐在柜台后头的矮凳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睁着,看的是外头的街。
白墨朝他拱了拱手。伙计没有反应,也没有看他。
白墨走出聚丰号。
街上还是那些人,还是仰着的脸。有一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那半个糖人已经化了,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还在看墙上的告示。
白墨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
那天晚上,东市那条街上的灯亮得比平时晚。
有几家铺子点了灯,把匾摘下来,放在柜台上看。看着看着,有人哭了。
聚丰号的匾没有摘。那块匾太沉,两个人抬不动。
第二天早上,街上的字还是不认得。第三天也是。第四天,有个从外县来的书生路过,站在街上念了一句:聚丰号。
掌柜从柜台后头冲出来,抓住他的胳膊,问他刚才念的是什么。
书生又念了一遍。
掌柜跟着念了一遍。念完,他站在门口,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