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跟着送人的队伍进来的。进不了殿,就在殿外的台阶下站着。
天已经亮了。殿门外的灯还点着,一排一排往宫墙根去。她数了一遍:从殿门数到宫墙根,三百盏,一盏不少。灯芯都是新的,焰子一般高。
有一盏的罩子歪了半寸。她又数过去,把它算上。
她把手贴在殿门上。
他在文察司当差十年。读字的时候,手比眼睛快。纸也好,布也好,木头也好,手一按上去,字就自己开了。
门是厚的。隔着门,隔着殿,隔着三百盏灯。
她读到的是一片空。
殿门在她面前开过两回,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每一回门开,她都往里看一眼——看见的都是灯,和一地跪坐的人影。
后一回门开,里头传出一阵低低的笑声。笑声压得很快,可她听见了。
一个内侍捧着一只空托盘出来。托盘是方才端砚的那一只,上头什么都没有了。
他从青梧身边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门又合上。
青梧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块布。
布里头包着一张拓纸,是她在青石镇墙下拓的,跟了她一路。她摸了一下布角,又把手拿出来。
我在这儿。她低声说。
阶下的侍卫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
——
殿里的人先是没有声音。
有人低声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可殿里静,人人都听见了。笑的是站在西边后排的一个年轻人,笑完自己也知道不该笑,把头低下去。
学宫班里走出一个博士。他手里捧着一卷纸,是早就写好的。他展开,念:
隐文之体,字不见于光,是为。
念完,他把纸卷合上,退回班里。
满殿低低地响起一阵议论,又很快压下去。
韩简站在班首,没有动。
白墨没有辩。
他伸手,把那张灰纸从案上揭起来。
灰沾了他满手。他在衣襟上擦了擦,没有擦干净。
他仔细折好。先折一折,再折一折,折成三指宽的一条,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在青石镇符学馆的考核堂上,他做过一回一模一样的动作。
那回堂上也有笑声。
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一个博士上前一步。
启陛下。他说,试写之纸,依例当收。
殿上没有人应他。
那个博士站着,站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退回班里。
白墨怀里的纸,没有被收走。
——
天子开口了。
他没有问你写的是什么。他也没有问你为什么写不出。
朕问你一句。他说。
殿上静了。
你写它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这一句不在仪注上。
学宫那个念判词的博士,手里的纸卷还没有塞回袖子,抬起了头。西边文察司那一班里,有个人动了一下,又站住。
白墨抬起头。
他看着这个十九岁的皇帝。
想的是我娘。
天子没有再问。
他手里那卷纸,被指头捏出一道褶,他又把它抹平。
殿上东边,韩简的脚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出班。
天子把那卷纸交给内侍。
内侍捧着那卷纸,下了丹墀,走到矮案前,跪下来,双手递到白墨面前。
白墨的手还空着。他在衣襟上按了一下,才伸过去接。
纸是拓的。
墨是黑的。纸背上带着墙上的粗纹,一道一道,是砖和草压出来的印子。
上头一行字。
灯从四面照着,那行字在拓纸上比方才更清楚。
字写得软。横画的收梢往下垂,像写的人写到一半,手上就没有劲了。
这个收梢他认得。
他娘的字,收梢一路往下垂。
拓纸的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学宫的记:青石镇学馆山墙,取字一行。
青梧在青石镇拓墙的时候,拓了两张。
一张她自己留着,贴身收着,从青石镇带到字京,此刻就在殿外她的怀里。
另一张走了学宫的路子。它比人早到。
白墨的手开始抖。
纸在他手里响了一下,很轻。
他说。
——
天子从座上站起来。
他走下丹墀,走到殿前,站住。
殿外的天已经亮了一层。可从殿门里透进来的那点天光,压不过殿里的三百盏灯。
朕再问你一句。天子说。
满殿的人都抬着头。
那她写的这行字,为什么烧不掉?
没有人回答。
文祭酒往前挪了半步,又站住。
殿上的灯,忽然同时暗了一下。
不是灭,是暗——三百盏灯的焰一齐矮了半寸,像有一阵风从殿当中穿过去。
灯又一盏一盏亮回来。
只有一盏没有亮。
阶下东边,裴照看着那盏灯,很久没有动。
正对着白墨的那一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