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低声说:走吧。
他等什么。
等天亮。白墨说,明日正字殿试字,灯挂起来了,全城都知道。他们守在这儿,是怕这张纸今夜被人撕了。
青梧看了他一眼。
那我们呢。
回去。白墨说,今夜不看它了。
——
纸人巷。
暗室在巷子最里头。屋里没有窗,只有一盏灯。三千张字纸堆在墙角,用油布裹着;乌木杖靠在另一面墙上,杖头的漆裂了一道。
青梧把明日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案。
第一样是母亲的遗稿,油纸包着,绳子捆了两道。
第二样是帛书的残页,卷成一小卷,边上缺了一角。
第三样是一块墙皮,用布裹着,巴掌大,是从青石镇学馆那面墙上凿下来的。
摆完,她把手按在案上。
进角门要解包袱。她说,纸要一张一张过显字灯。你怀里揣一张,灯就照出一张。这三样,一样都带不进去。
我知道。
字纸带进宫门,是死罪。
我知道。
青梧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收遗稿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白墨;收帛书的时候又看一眼;收墙皮的时候看了第三眼。
白墨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摆上案。
一支秃笔。笔杆上有一圈被手磨白的地方,笔毫秃得只剩一半。
一把旧纸刀。刀是铁的,刃口卷了,刀背上有一道划痕。
就这两样。
笔和刀过得了灯。她说,刀是铁器,笔是秃的,验不出字来。
不带你娘的字。
带不进去。白墨说,可我记得。
明日让你写,你写什么。
写一个我能写的。
什么字是你能写的。
白墨没有答。
他把遗稿从油纸包里取出来,捧在手里。
纸旧了,边上一层一层发脆。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翻一页报一个数。
一。二。三。
他报得不快,一页一顿。翻到后面几十页,纸上只有一个个字,越写越淡,最后几页只剩笔压出来的凹痕。
二百零六。
他顿了一下,接着往下报。
三百七十七。三百七十八。
三百七十九。
他停住。
青梧站在对面听着。她数到第五十页,纸已经收进包里,数不着了,她就听。听到三百七十九,她点头。
一句没漏。她说。
一句没漏。
青梧把遗稿重新包好,捆上绳子,塞进墙角那堆字纸底下,又用油布把三千张纸一并盖住。
我在殿外。她说。
明日你上殿,殿门一关,我进不去。她说,我在殿外站着。
你在殿外,白墨说,我就还有人证。
人证做什么。
白墨低头,看案上那支秃笔。
他没有答。
——
子时。
宫那边的灯全亮了。
纸人巷的窗纸上映进一点黄。窗纸是旧的,黄光落在上头,一片一片晃。
白墨坐在案前。
里屋的帘子垂着,没有动。
案上铺着一张白纸。
他知道明日的事:无论他写什么,都会在三百盏灯底下现形,会散,化成一片淡灰,变成一张废纸。
帛书上那一句,他背得出来:
晦体之字,成于无人,亦败于无人。欲传世,必先见光;见光之日,晦体即碎。碎而后立者,惟传世之隐。
是躲不过的。
明日,他要在三百盏灯底下,当着满殿的人,走一遍。
他把墨磨好。墨是旧的,磨到手腕发酸,闻不见墨味,他才停手。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立刻把纸扣住。
他没有看。
青梧从里屋出来,站在案前。
写的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白墨说。
青梧伸出手,指尖离那张纸还有三寸,停住了。她把手收回去,捏了捏指尖。
我不读。她说。
睡吧。
她走过去,把灯吹了。
暗室里还剩着窗纸上那点黄。
白墨摸到墙角那根乌木杖。杖很沉,他两只手托着,横过来,压在案上那张扣着的纸上。
杖身压住纸的四角。
纸角动了一下。
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