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蘸墨,落笔。横,竖,撇,点,最后一笔收在纸的当中,没有提,没有顿,也没有回头。
写完,他把笔搁下,转过身,背对着平石,走了三步。
一。二。三。
石室里那盏灯把他的影子照在墙上。他没有看纸。他看的是自己那只手——还留着握笔的形,虎口上一道墨。
他回头。
平石上,纸还扣着。
纸的一边,坐起来一个人。
那人先从纸底下伸出一只手,撑在纸沿上;然后是肩和背。他站起来没有声音,纸没有动,灰没有动。
眉眼是糊的,像用淡墨写的字被人用手背碰过一下。手指是虚的——他把手抬起来,五根指头对着灯,光从指缝里过去,落在墙上,没有影。
他穿着白墨的衣裳,也是虚的。
是白墨。
黑猫在灯座底下站了起来。它没有看那个,它看的是白墨,看了一会儿,又把尾巴一圈一圈绕回去,重新蹲下。
——
就在那东西站起来的同一下,白墨的脑子里空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像有人从一叠纸里抽走一张,抽得很干净,前后的纸还齐着。
他记得一件事——一个黄昏,纸坊门口,他蹲在门槛上等父亲收工。父亲从巷口过来,肩上落着一层白灰,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他记得有这件事。
可他说不出那天的光是什么颜色。他说不出父亲的手是冷的还是热的。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头,按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那个也跟着把手按在头上,慢半拍。
温砚秋在门外,还是没有回头。
记住这个空。他说。
白墨把手从头上放下来。
往后每一次,都会多一个空。
——
白墨把纸从平石上揭起来。
纸是空的。墨一点没剩,连线脚都找不着。
那个还在。纸一揭,他就站到地上,离白墨三步远,不动,也不看别处。
他能走?
温砚秋说,火里能走,暗里能走。你叫他,他就跟着。
他能说话吗?
不能。
白墨走近一步。两双眼睛对着,中间隔着一盏灯。
白墨抬起手,往那个的肩上搭。
手穿过去了。凉的,像把手伸进一潭深水。
他的脸,为什么是糊的?
因为你还没写完你自己。温砚秋在门外说。
什么时候能看清?
等你想清楚你是谁。
白墨看着那个。那个也看着他。
他往暗处指了指。
你过去。
那个转过身,往石室最黑的那个角走。走了五步,走进黑里,衣角也没有了。
白墨走过去,手往黑里一伸。
手又穿过去了。凉的这回不是那东西,是那块地方。
他在。白墨说。
他一直在。温砚秋说,只要你还在。
——
他把那片陶收进怀里。
收到一半,手停住了。陶片背面还有东西。
他把陶片翻过来,就着新点的灯火看。
背面刻的是一幅图。不是字。
九条线,从各处出来,弯弯曲曲,往北边收。收到一处,九条线并成一个点。
线上有九个位置,画着九个小圈。
只有最南边那个圈里刻着字。
两个字:东·一。
另外八个圈是空的。
白墨把陶片举高。九条线细得像发丝,有几处的刻痕被手摸过,摸得发亮。他看了很久,把那半张图往心里记。
记完了,他把陶片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子。灯亮着,黑猫还蹲在灯座底下。
这一间,除我以外,还有谁来过?
两个。温砚秋说,一个是你外公,一个是你娘。你娘上来过一回,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为什么不进?
她说再往里一步,就得写自己。温砚秋说,那一步她没走。
白墨看着那道砖缝。
灯留着吗?他问。
带走。温砚秋说,下回还得用。
他把灯端起来。黑猫先他一步出了砖缝,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像在等他跟上。
他提着灯,走到砖缝前,回了一下头。
小屋子对面那堵墙上,靠上的地方,有一小块比别处干净。
不是凿过的,不是抹过的,也不是新砖。就是干净。方圆一掌大的一块,什么也没有,连砖缝里的灰都没有。
那个位置,本该也有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