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是榆木的,钉了七颗钉。
白墨数过两遍。他把旧纸刀插进床板和横档的缝里,压着刀背往下撬。第三颗钉先松,的一声,木头裂了,一股陈年的灰从缝里扑出来,落了他一脸。
楼下有人喊:楼上怎么了?
床板。白墨说。
床板碍着你什么了?
白墨没有答。他把整块板翻过来,面朝下搁在草席上。
床板背面还钉着一块薄板,比床板小一圈,钉着三颗铜钉,钉头已经绿了。白墨用刀尖一颗一颗起,把钉眼周围的灰擦干净,才把薄板揭起来。
夹层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本手记,一页图。
手记是本镇粗纸订的,封面没有字,纸角翻卷得像鳞。图是一张毛边纸,折了三折,折缝磨得起了毛。
白墨先看图。
图上画的是灶,不是画的样子,是剖开的样子——灶膛、烟道、灶面都用墨线勾出来。灶膛里从灶口往里数,第三块砖上点了一个墨点,下面一条线往下,标着四个字:
下八十一级。
白墨把手记翻开。
纸很脆,翻一页掉一点渣。第三页起才有字,字小,写得密,全是数:
东壁第二层,一百二十字。补七。
北壁第四层,缺一字,庚子年补于原处。
西壁第七层起潮,移下三寸。
再往后,笔松了些:
阿蘅七岁,认得三百字,比她娘快。
阿蘅十岁,抄《千字文》三遍,不肯歇。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写得很轻:
我守此楼二十三年。若有人来,字都在。
白墨把本子合上,捏着那张图。
他记得一句话。去年秋天,西边那块空地上,他爹被按在台上,最后拼着一口气说的是:纸坊……阁楼,床板……底下。
从字京回来那天,他先上了阁楼。他掀开床板,底下只有一沓空白纸,纸边齐得像用尺子比过。他当自己听岔了。
楼梯响了。陈禾端着两只湿手上来。
你把这板撬了。他说。
这里面有东西?
有我外公的手记。白墨说。
陈禾走近两步,看了看那页图,又看了看白墨手里的本子。他没伸手,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才说:
我在这屋里抄了三年纸。灶我烧过,床我睡过。
我从来没想过这底下有东西。
陈禾问:你爹临走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白墨把图卷起来,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
爹那天说的,不是书。
那是什么?
他说的是。
灶房里暗。灶台上蹲着一只黑猫。
那猫尾巴圈着四只爪子,一动不动,看了白墨一眼,又低下头去。
灶前蹲着一个人。
温砚秋手里捏着一根柴,在灶前的灰地上画得很慢,画完一笔,用柴头把灰抹平。
这是你外公的字。他说。
白墨把手记递过去。
老头没有接,只抬眼看了一下就低下头去。
我认得。他说,下八十一级。他写字,末一笔不带钩。
——
灶台砌了三十几年,灶面的砖被火燎得发黑,锅倒扣着。
灶膛里塞着半膛灰,干得结了块。他用火钳拨开灰,露出底下的青砖,缝里勾过泥。
第三块。温砚秋说。
白墨数到第三块。那块砖比别的矮一点,边上的一线泥颜色也深,像后抹上去的。
他把刀尖探进缝里。
你外公这辈子,没藏过一本书在柜子里。温砚秋在他背后说,柜子他有两个,一个是空的,一个是账。他藏东西,不藏在屋里。他藏在谁会去翻一个老头的灶台
这屋子原来是书坊的后院。温砚秋说,他把书坊开在街面上,要紧的东西都放在后院。二十年前街面那两间烧塌了,后院留下来,改成了纸坊。
泥很脆。刀尖一撬,掉下一片,接着整块砖一松。
砖后面是空的。
一股风从洞眼里钻出来,凉的,带着土腥味,吹得灰打旋。
白墨把灯端过来,往里照。
洞眼后头,石阶往下走。一级,一级,窄,斜着扎进黑里。
黑猫从他脚边过去,尾巴在他裤腿上扫了一下,先跳进洞里,两级一跳。
它熟。温砚秋说。
——
石阶只有半脚宽。靠墙那一侧磨出一个凹口,脚尖踩进去正好,磨得发亮——不是一个人踩的,是很多年很多人。
油灯在手里晃,影子在墙上跟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