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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玄幻魔法 > 符使 > 第28章 伏虎岭

镇口老槐树底下摆了一张桌子。

桌子是从镇公所抬来的,漆掉了一半,一条腿短,底下垫着块砖。桌上放着笔、砚、一叠裁好的黄纸,纸角压着一块青石。符师坐在桌后头,四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用木簪别着。

有人排队。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怀里数出两枚钱,放在桌上。符师把钱推到桌角,提笔,在黄纸上写一个。

字写得正。横平竖直,收笔干净。

围着的人了一声。

贴哪儿?妇人问。

门楣上。符师说,贴上去就别揭。揭了要重写,重写重新给钱。

管多久?

水不退,纸不落,就不管。符师说,水退了,你再来。

妇人在怀里把那张纸捂好,走了。后头的人挤上来,把钱拍在桌上。有个老汉挤不进去,在外头喊:符师,给我写两张,一张贴门,一张贴猪圈。

符师抬头说:猪圈不用贴。水淹的是屋,不是猪。

青石镇的水,一年一回。伏虎岭的水下来,走镇西老堤,绕镇一圈,进芦苇荡。水大的年份,镇西低地要淹。

去年那场水,是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回。

白墨站在人圈外头。

他没有走近,看的是那只手。握笔的姿势是练过的,五指齐力,笔杆贴在中指第二节上,掌心空着,能塞下一个鸡蛋。

看了半盏茶的工夫,他转身走了。

路过纸坊,陈禾正在门口晒帘子,看见白墨,把手里的帘子立到墙根。

你去看那个符师了?

看了一眼。

他写的字怎么样?

白墨想了想。是正字。

我写了十年符,一个字都没留下。他那个,是学馆里教出来的手,规规矩矩。

规规矩矩。白墨说。

规规矩矩的符,贴上去也规矩。陈禾说,它不认人。

他上回来过一趟。陈禾说,站在堤上说岭上的脉断了。那时候没人理他。这回他摆开桌子,卖起符来了。

你要去哪儿?

上山。

伏虎岭?陈禾说,那沟不好走。去年冲开以后,没人上去过。

我去看看。

陈禾没有再问。他回身进屋,拿了一张饼,用布包了,塞给白墨。

上头风大。他说。

白墨没叫青梧。

——

出镇的时候,他往北走,回头看了一眼伏虎岭。

岭不高。

上山只有一条道,打柴的人踩出来的。窄,石头多,两边堆着落叶。走了半个时辰,道在一处塌方的地方断了。

塌的是去年那场山洪。

那场水从岭上下来,在山的半腰撕开一道口子。沟是新的,两边的土立不住,脚踩上去往下掉。沟壁上有断树,树皮被刮掉一半,白森森的。

沟再往上,土坡上横着一块石头。

石头是方的,半人高。白墨爬上去看,是一块碑座——上头一个槽,四四方方,槽是空的。

槽底积着泥。他把泥抹开。底下什么也没有。没有字,没有纹,没有刻痕。

碑不见了。

他顺着沟往上走了百来步。

沟头是一道石坎。坎下有一眼泉,泉眼朝上,碗口大,里头的石头是干的,眼口结着白霜。

他用指头抠了抠。白,涩,一抠就掉粉。

泉眼干了。

泉眼下头的石头是湿的,湿过一道,从泉眼一直到沟底。

不是没水。是水不从这儿走了。

沟底露着石头。

黑的。

被水冲了一年,石面洗得发亮。

——

他扶着沟壁往下走,走三步滑一步。到沟底,他先看见那道白筋——石头上从左边下来一条白纹,像一条干了多年的河。

他起初以为是水纹。

不是水纹。

水纹是圆的,是绕的。这个是直的。有一横,有一竖,有一撇收到下头。

他顺着那一横摸。摸到头,横的末端往下压了一下,压出一个小小的钩。

写字的人收笔的时候,会这样压一下。

他认出来了。是个字。

不是刻的。

刻出来的字,笔画边上会有刀口,石头会崩茬,割手。这个不割手。纹路陷在石头里,和石头自己的纹连着——左面那道白筋走下来,走到字中间那一竖上,并了进去,成了一笔。

像字是石头自己长的。

他把耳朵贴在石头上。

石头凉。凉得他半边脸发木。

他听见的不是声音。

是一种沉。

像有一大段话被人压在土里,压在整座山的骨头底下,极慢地动——一字,一字,下沉。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跳,一下,一下。那个沉比心跳还慢,慢得几乎不算动。

他不敢把脸拿开。

他又贴上去听了一回,听出来了:那个沉不是从一块石头上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一起往下走。他贴着的这一块,只是它路过的一个地方。

——

日头偏西了。

他顺着沟往下爬,脚下一滑,抓住沟壁一条树根。树根是活的,抓在手里发软。他往下看了一眼——沟底那些字在暗处,什么也看不见。

三步以外又是一块石头,石头上又是一个字。他摸过去,认出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