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从坡下走上来。
她走得很慢,脚在草里一趟一趟地抬。走到离碑还有几步,她停住了,站着看那块石头。
看了一会儿,她走过来,蹲下。
她把手伸出去。指尖悬在那个字的上方三寸,停住,不敢碰。
我读得出。她说。
白墨回头看她。
它说的是——
青梧顿了一下。
她的眼睛红了。
它说的是,天要亮了
白墨没有说话。
你怎么读出来的?他隔了一会儿才问。
我没看它。青梧说。
她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我看的是你写它的时候。
白墨看着她。
你要不要摸一下?
青梧摇头。
不摸了。她说,摸过就变成我的手印了。
——
白墨站在碑前。
忽然,他想起来了。
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不是碑前这只手,是另一只——温的,指节上有一层纸灰,虎口有一点硬皮。案上摊着一张裁好的纸,砚台是凉的。
那只手带着他,写了一个。一竖,横折,一横,一横。
又带着他,写了一个。撇,横折钩,两横。
两个半字凑在一处,是一个。
那时候他还握不住笔,笔杆是那五根手指替他扶着的。写到最后,那只手松了一点,让他自己收笔。他收歪了,一横拖到纸外头去。
那只手又把纸转过来,让他看。
那是他学写字时学的第一个字。他活了十七年,那十七年里本来是有这个字的。
他把它丢了。
现在它回来了。
——
青梧先站起来。
她走到坡脚,蹲下去,从最底下那一张开始收。
她收得很慢。每一张先抖一下,抖掉露水,再摞齐码在臂弯上。薄纸不敢抖,就平托着放在厚纸上面。
我收。她说了一句,像是怕白墨来抢。
白墨站在碑前,看着她收。
她收过一半,停下来把手里那摞数了一遍,又从头接着收。数错了也不出声,只把数过的那一叠重新点一次。
收完最后一张,她抱着一摞纸站起来,纸高得快到下巴。她走回碑前。
三百七十八。她说。
白墨指了指碑顶:还有一张在那儿。
青梧看了一眼碑顶那张,又看了一眼自己怀里这一摞。
三百七十九。她说。
然后白墨从自己怀里摸出一页——纸色比那一摞都新,上头的字不是他娘的。
青梧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接。她把自己抱的那摞纸往上托了托。
这不是娘的。
回去再说。她说。
然后她转过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
晨光翻过伏虎岭,照上坟头。
青梧怀里那一摞纸,一张一张亮起来。露水在纸上结着一层极薄的水光,最上头那几张被照得透亮。风从坡上过了一遍,纸角只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碑上那个,还在。
青梧看着那个字。
它没散。她说。
因为没人看它。白墨说。
青梧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在看。
白墨看着她,没接话。
坡下那条山道上,来了一顶轿子。
青布小轿,四个人抬着。抬轿的人不是镇上的,脚步齐,落在碎石上一点声都没有。轿子拐过岔路,往坡下来。
轿帘压得很低。
风掀起来一角,帘子底下露出一张白纸,纸上有字。
白墨站在坟头,看着那顶轿子。
他手里那支笔的笔头,还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