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灯芯结了一个暗红色的灯花。
光线照在泛黄的宣纸上。
刘渊坐在断腿长凳上,手里拿着那张旧画像。
纸面上年轻人的目光在灯光里显得极其专注。
那双眼睛安静得出奇。
完全没有任何发癫的迹象。
把画像翻转过来。
背面除了夏临用炭笔写的那几行字,右下角还留着一排极小的铅笔字迹。
字体严重褪色。
“明远,十七岁,爱好木雕。地骨来源:北境战场无名氏。”
天色亮了。
东市的打更人敲了最后一下梆子。
万锻斋的破木门被人推开。
铁牛打着哈欠走进来,手里提着两根油条和一大碗豆浆。
光头老汉把早点往桌上一丢。
“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给死人看相呢?”
“你这只手都快透明到家了,还敢熬夜,等哪天整个人全没影了,老头子我可不去城外给你立衣冠冢。”
拿起桌上的油条咬了一口。
“立了也没人认识。”
许念从柴房里钻出来,揉着鸡窝般的头发。
“渊哥,你这心是真的大。”
“外面十万金币悬赏你的人头,你还有心思在这吃早饭。”
“要不咱们商量个事。”
许念凑过来,盯着那碗豆浆。
“小爷我把你绑了送去档案整理处,领了十万金币咱们五五分,然后我再用镜影把你偷出来,这不比打铁赚得多?”
咽下嘴里的油条。
“你可以去试试。”
“夏临绝对会把你塞进那个化骨炉里,跟那几万块碎骨头一起提炼。”
老瞎子拄着破木棍从角落的草席上站起来。
瞎掉的双眼翻着眼白。
鼻子在空气里嗅了两下。
枯瘦的手指伸过来,准确无误地停在油灯旁边的画像上方。
“这是谁的画像?”
“夏临的儿子,夏明远。”
老瞎子的手指落了下去。
指腹在宣纸背面的铅笔字迹上摩擦。
在摸到“木雕”那两个字的位置时,指尖停顿了一秒。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北境战场的无名氏地骨。”
“还带着木雕的执念。”
老瞎子把手收了回来。
“这孩子死得真冤。”
铁牛啃着另一根油条,大脚丫子踩在长凳上。
“怎么个冤法?这年头融合命骨把自己搞死的人多了去了,冥守司天天去乱葬岗收尸,也没见哪个人喊冤。”
“那完全不同。”
老瞎子敲了敲地面。
“北境战场那边,早年间挖出过一处旧工坊遗址。”
“那是上一个文明的遗留物。”
“工坊的主人是一个木雕匠人。”
老瞎子的声音在漏风的屋子里回荡。
“这人的命骨被帝国回收了。”
“高塔里的老学究为了研究上一文明的历史,把那块骨头硬生生打碎。”
“碎掉的骨头渣子被散入了那一批无名氏的地骨里。”
“夏明远融合的那块地骨,里面就有那个木雕匠人的残余。”
放下手里吃剩的半根油条。
看着老瞎子干瘪的脸。
“这上面的执念控制了夏明远?”
“有可能。”
老瞎子握紧了木棍。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他融合了那块地骨之后,接收了木雕匠人的记忆。”
“那是上一文明覆灭前的事情。”
铁牛吧嗒着厚嘴唇。
“老瞎,你可别瞎扯淡了。”
“要是看一眼以前的历史就能把人看疯,那咱们北城每天在天桥底下说书的刘瘸子,早该被高塔抓去浸猪笼了。”
许念在旁边插嘴。
“那两码事好吗。”
“刘瘸子说的是才子佳人,渊哥说的是上个文明。这属于机密泄露。”
“高塔那帮老头最恨别人偷看他们的底牌。”
老瞎子瞎掉的双眼直视前方。
“这就是高塔的规矩。”
“有些东西,活人不能看。”
“他们把这种看清了旧世界历史的行为,统一定义为疯癫。”
屋子里彻底没了声音。
阿黎在灶台边添柴火的手停在半空。
许念张大了嘴巴,连吐槽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
把画像折叠起来。
塞进粗布麻衣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