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落下去，巷道里的影子融进夜色里。
收回手，刘渊从门槛上站起来，转身走进铺子。
接下来的五天，万锻斋的炉火依旧没生。
不过东市的买卖重新活络了起来。
尽管真理高塔崩塌的震动掀翻了不少屋顶，但大楚帝国的布告已经贴满街头。布告上声称塔身年久失修自然坍塌，骨赐仪式暂停，等新塔建好再办。
起初老百姓议论了两天骨价暴跌。到了第三天，卖包子的照常出摊，该砍价还是砍价。皇帝没换，税照收，日子照过。
这几天里，刘渊全在干一件事，分废铁。
库房里搬出一堆接一堆的生锈铁疙瘩，全丢在院子里。
用那只剩下的透明右手，他一块一块地摸。摸出含碳量，按成色分堆。
旁边打下手的铁牛，时不时递一碗凉白开。
“这块不行，太脆，回炉也打不出好刀。”
把一块发黑的铁疙瘩扔到左边，他头也不抬。
“这块凑合，能掺着用。”
第二块扔到右边。
“你这手艺倒是一点没忘。”
靠在门框上抽旱烟的老汉，吐出一口青烟。
“脑子忘了，手还记着温度。”
抓起第三块铁，手指用力捏了捏。
“这块带点韧劲，留着打针。”
“去东市送趟货。”
把一包磨好的骨针丢在桌上，铁牛转身去拿外衣。
第四天中午，两人出了巷子。
街面上人来人往，几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街角扯着嗓子吆喝。
路过包子铺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烟往街上飘。
几个在街边玩耍的小孩盯着刘渊空荡荡的左边袖管看，又低头去找他地上的影子。
踩着青砖地上那道灰色的残影，刘渊走得极稳。
鼠婆的骨读铺重新卸了门板。
铺子里没客人。干瘦的老太婆坐在柜台后头的矮椅上，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街面。
脚步声停在柜台前。
把布包往台面上一扔，铁牛敲了敲柜台。
“六十根，结账。”
根本没看布包，鼠婆的视线全扎在刘渊身上。
目光顺着他空荡荡的左边袖管往上爬，最后停在透明的脸庞上。
看了足足三息。
“白晕没了。”
干瘪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四个字。
“什么没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刘渊问了一句。
老太婆没有解释。
枯瘦的手指伸到柜台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直接推到刘渊面前。
“许念托我给你的。”
伸出右手，刘渊捏住布包的边缘，挑开。
里头躺着一块发黄的旧骨片。
指尖压在骨面上。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记忆涌进脑子里。
丧失了阅读能力，触碰死人骨头完全没有反应。
翻转骨片，背面用硬物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许念留：如果有一天你醒了但不记得任何事，来城南白杨胡同找我。门牙还在。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捏着骨片看了一遍，他把东西塞进怀里。
“许念是谁？”
把铁牛扔下的布包扫进抽屉，鼠婆丢出两串铜钱。
“一个跟你以前一样的人。”
浑浊的视线落在刘渊胸口。
深蓝色的粗布衣裳挡不住那团发光的微光。那是镜影薄片正在融合的动静。
“但你现在跟他有区别了。走吧。他等你自己想起来的时候再去。”
抓起铜钱揣进兜里，铁牛转头看刘渊。
“去城南找那个叫许念的？”
“不去。”
转身往回走，刘渊脚步没停。
“先回去把剩下的两筐废铁分完。”
回到万锻斋，铺子门口多了一道深蓝色的身影。
蹲在门槛外头的夙夜，手里捏着一根骨针，在青石砖上用力打磨。
刺耳的摩擦声在巷子里回荡。
抬头看了一眼走近的两人，女人继续低头磨针。
“夏临调走了。”
语气极度平稳，在念一份例行公文。
“调去哪了？”
拉过一条长凳坐下，铁牛从兜里摸出旱烟袋。
“档案整理处。”
停下手里的动作，吹掉骨针上的粉末，她站直身子。
“高塔塌了，上面怪罪下来，冥守司权限被削。他从异类处置岗位被挪走，名义上是平调，实则是冷藏。”
“那他短时间不会来找麻烦。这算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