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丑把褡裢搁在膝盖上,拇指在铜扣的裸铜面上来回碾着。
“他给我留位子,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去了。”
苏九娘站在他侧后方,窄刀的鞘尾点着地面。
“你坐了那把椅子,六桩委托的雇主身份就全暴露了,盗天楼的人只需要盯住你一个人,就能顺藤摸瓜查出每一件拍品被谁盯上了。”
“所以不能坐。”
“你不坐他也知道你来了,百蝠山庄就一条栈道上去,你的脸比请帖好认。”
李大丑的手指在铜扣上停了一拍。
他没接话,转头看了看庙院里的人。
封百固靠着墙,钱抠九缩在马车边,柳半仙蹲在门口,贾无赖趴在墙根,孙大锤扛锤站着,杜小满蹲在他脚旁。
“人还是太多了。”
苏九娘扫了一圈。
“你打算怎么分?”
“不分,全带去楚州,到了百蝠山庄脚下再分批上山。”
“全带去?你这一路上拉着一个铜锁匠,一个瘸子,一个走不动路的老抠,一个说书人,一辆马车,怎么赶路?”
“赶不快就慢走,反正夜宴在三天后的子时,时间够。”
封百固从墙边走过来,两只手抱着胳膊。
“李大丑,你刚才说夜无灯给你留了把椅子?”
“嗯。”
“那你的脸不能露。”
“我不露谁露,我这张脸又不是能换的。”
封百固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锁,拎在手里掂了两下,砸了砸另一只手的掌心。
“你那张脸不能换,但可以遮。”
他转头冲身后的手下喊了一声。
“把那箱子搬过来。”
两个手下从院墙角抬过来一只扁平的铁皮箱子,箱盖上挂着两道锁,封百固掏钥匙打开,箱子里码着七八张铜皮面具,大小不一,有的刻着鬼脸,有的是光面,做工粗糙但结实。
“百盗夜宴进场的人多半会戴面具,这是规矩,贼不露脸,你戴上这个混进去,至少从远处认不出你那张麻子脸。”
李大丑拿起一张光面的铜面具,在脸上比了比。
面具太小,他的脸太宽,两边的颧骨露在外面。
“不合适。”
封百固从箱子里翻了翻,找出一张最大号的鬼面,往李大丑脸上怼过去。
勉强扣住了,但两只招风耳从面具两侧支棱出来,跟扇子似的。
钱抠九从马车边探出半个脑袋,嘴巴撇着。
“戴了比没戴还好认,那两只耳朵就是招牌。”
“你闭嘴。”封百固回了一句,又从箱子里摸出一截黑布。
“耳朵用布裹上,再把面具系紧,凑合能用。”
李大丑把面具取下来,放回箱子里。
“面具先留着,出发前再说。”
他站起来扛着褡裢往庙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了。
庙外面的土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的。
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乱,不是练家子的步法,倒像是一群人故意压着脚步走路。
苏九娘的手按上了刀柄。
李大丑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口。
月光底下走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那个身量极高,一件黑色的大氅从肩膀垂到脚踝,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从嘴角一直拖到耳根。
他身后跟着两个劲装随从,腰间挂着窄刃弯刀,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
庙院里所有人都没动。
封百固的手搭在铜锁上,手指头收紧了。
钱抠九已经缩回了马车底下。
那个黑氅人站在庙门口,目光从兜帽底下扫过院子里的每一张脸,扫过封百固,扫过贾无赖,扫过苏九娘。
最后落在李大丑身上。
“李镖师。”
声音沉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镖令拿来。”
黑氅人没动。
他身后的一个随从从怀里取出一面令牌,令牌是黑铁铸的,正面刻着一个火焰纹样。
魔教的令牌。
苏九娘的刀鞘在裙摆旁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贾无赖整个人贴在了墙上。
黑氅人抬起一只手,把兜帽往后推了两寸,不多,只露出半张脸。
李大丑看见了那双眼睛。
他认得。
两年前走过一趟镖,从苗疆送一只玉匣到幽州魔教总堂,在总堂门口接货的人就是这双眼睛。
“你是魔教的人。”
“是。”
“什么身份。”
黑氅人没答话。
他身后的随从往前迈了半步,嗓子压得极低。
“教主亲至,李镖师慎言。”
庙院里有两息的死寂。